夜已深沉，早稻田大学夜间学部下课的人流早已散去，街头只剩下霓虹与零星晚归者的身影。
港区石川老宅的书房里，灯光将石川隆一伏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
晚上十点四十分。
电话铃声划破了书房的宁静。
石川隆一放下手中的课本，伸手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
“阁下，是我，内藤。刚传来消息，马丁·沃克少将同意见面了！”
“时间定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地点在港区白帆俱乐部的观海包间。上校特别强调，让您务必准备好材料。”
石川隆一眼中精光一闪。
“知道了。你现在马上带着我们帝国贸易的简要背景资料，与合作意向书，送到老宅来。要快。”
“哈依！我马上出发！”
内藤千野没有丝毫尤豫。
挂断电话，石川隆一重新拿起课本，但他的心思此时却飞到了十几个小时后的见面上。
不仅仅是关于那批价值五十万美元的钢铁巨兽，更是他能否将触角真正探入驻日美军高层，创建一条稳固，高价值秘密渠道的试金石。
约四十分钟后。
内藤千野的车悄然停在石川老宅外。
他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快步走进书房，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档袋交给石川隆一，躬身行礼后迅速离去，没有多一句废话。
石川隆一回到书房，打开文档袋，就着台灯仔细翻看。
时间过的飞快。
上午十点。
新宿警署。
对策三系。
石川隆一向系长冈田直司报备：“系长，我约了一个重要线人，关于近期暴力团涉枪案件的线索，需要外出见面沟通，可能下午回来。”
冈田直司正被一堆报表弄得头疼，闻言头也不抬的挥挥手。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有进展及时汇报。”
“嗨！”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公文包，步履沉稳的离开了警署。
他没有去任何线人家中或约定地点，而是径直走向附近一家中等档次的商务酒店，开了一个钟点房。
进入房间，反锁房门，拉上窗帘。
接下来是精密而熟练的易容过程。
半小时后，镜中出现的不再是冷峻干练的日本刑警石川隆一。
而是那位棕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文儒雅又带着精明的美国商务人士，迈克尔·j·安德森。
他换上质地上乘的灰色条纹西装，打好领带，擦亮皮鞋，将必要的物品装入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包。
上午十点五十分。
“去丸之内，花旗银行日本分行。”
的士在东京渐渐喧器起来的街道上行驶。
石川隆一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内心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
花旗银行东京分行的大厅依旧气派而安静。
那位曾为他办理开户的中年白人经理立刻认出了这位大客户，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安德森先生！上午好！再次见到您非常荣幸！请问今天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经理的态度近乎殷勤。
毕竟，这位客户账户里稳稳躺着的一百七十万美元存款，在任何银行都是需要小心呵护的财神爷。
石川隆一用流利的美式英语回应，脸上带着商务人士惯有的礼貌性微笑。
“早上好，约翰逊经理。我需要开具几张不记名支票，额度可能比较大，需要您的协助和确认。”
“完全没有问题！这是我们的服务范围。请您到贵宾室详谈。”
经理引着石川隆一，再次走进那间私密而舒适的贵宾室。
落座后，经理奉上咖啡，躬敬的询问。
“安德森先生，请问您需要开具多大面额、多少张不记名支票？用途方面是否需要特别备注？”
不记名支票虽然方便，但大额开具银行仍需进行基本的合规询问。
四张支票，总面额四十七万美元！
即便对于见惯大额交易的银行经理来说，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尤其是不记名形式，意味着资金流向将完全脱离银行监控。
经理脸上笑容不变，可眼神更加认真，委婉的道：“明白了，安德森先生。按照程序，我们需要确认您的账户馀额充足，并且对于如此大额的不记名支票，按照银行内部风控指引，我可能需要简单了解一下大致的资金用途方向，以便记录备案，请您理解。”
石川隆一早有准备，平静的回答。
“当然理解。这主要涉及几笔跨国的商业投资和顾问费用支付。你知道的，亚洲市场机会很多，只是有些环节需要一些灵活的安排。”
说着，他指了指文档：“收款方涉及美国和日本两地的合作伙伴，他们偏好这种支付方式。至于账户馀额，我想应该不是问题。”
经理快速心算，一百七十万减四十七万，绰绰有馀。
他点点头，不再深究具体合作伙伴是谁。
对于花旗这样的国际银行，服务好高端客户，保护客户隐私是首要原则，只要不涉及明显的违法犯罪，他们乐于提供便利。
“好的，安德森先生。请您稍等，我马上为您办理。可能需要签署一些额外的确认文档。”
言罢，经理起身，去准备支票和相关文书。
二十分钟后，四张崭新，印着花旗银行标志的不记名支票摆在了石川隆一面前。
支票有效，签发人处空白，收款人处空白，只有面额、银行印鉴和日期。
三十万和五万那两张，则是准备用于支付设备款项的，三十五万美元，这是他根据情报评估，缺省的谈判底价之一。
仔细检查无误后，石川隆一将支票分别放入不同的特制信封。
十万美元和两万美元的信封放入公文包内层夹袋，三十万和五万的放入另一侧。
“感谢您的专业服务，约翰逊经理。”
石川隆一起身，与经理握手。
“随时为您效劳，安德森先生。祝您生意兴隆！”
经理一直将大客户送到银行门口。
离开花旗银行，石川隆一再次乘坐的士，在距离白帆俱乐部几条街外另一家酒店门口落车，开了一个短时房间。
进去后，他迅速而彻底的卸除了“迈克尔·安德森”的伪装，恢复成石川隆一的容貌，换上一套质感高级，相对款式保守的深蓝色西装。
易容工具和换下的衣物妥善收进一个不起眼的手提袋。
做完这一切。
时间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石川隆一将十万美元的不记名支票装进放着资料的牛皮纸袋中，随即步行前往白帆俱乐部。
十一点五十分，他抵达这座位于港区临海局域，外观低调内敛的私人俱乐部。
向前台报出预约的姓名和包间号，训练有素的侍者躬敬的引领他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来到那间“观海”包间。
包间极为宽，装饰是简约的现代日式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波光粼数的东京湾，视野绝佳。
室内温度适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柚子香熏气息。
一张不大的方形餐桌已经布置妥当，餐具银光闪闪。
石川隆一走到窗边，静静的看着海面，调整着呼吸和心态。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侍者躬敬的引导声。
包间门被推开。
率先走进来的，正是穿着便装却依旧难掩军人挺拔气质的埃德加·兰斯顿上校。
跟在身后进来的，是一位年纪约莫六十岁，头发灰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的白人男子。
他同样穿着便装，但那种久居上位，习惯发号施令的气场，比埃德加之校要强烈得多。
石川隆一从窗边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失礼的微笑。
“沃克先生，兰斯顿先生，中午好。感谢二位赏光。”
尽管石川隆一努力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奈何东方人的面孔在西方人眼中本就显年轻。
更何况石川隆一本就二十多岁。
想到这里，他立即将带着明显不悦和质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下属，眼神仿佛在说。
“你就让我来见这么个毛头小子？”
“长官，这位就是石川隆一先生。您别看他年轻，他在美日两国的商界和人脉圈里，能力非常强，眼光也很独到。很多资深前辈都很看重他。”
他努力把话说得漂亮，心里却暗暗叫苦，只能祈祷石川隆一接下来的表现能挽回局面。
不过，看在那已经到手的一万美元的诚意金份上，他终究没有拂袖而去，而是带着审视和居高临下的姿态，走向主位。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埃德加·兰斯顿如此打包票，又敢直接约见自己。
石川隆一将两人的细微交互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好似没察觉到马丁少将的不悦。
他从容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沃克先生，请坐。兰斯顿先生，请。”
侍者上前询问是否需要现在点餐。
侍者退出，包间门关上，只剩下三人。
这是施加压力，也是观察。
石川隆一却没有如他预想那般，急不可耐的开始谈论设备价格或者贿赂。
他需要先创建价值感，让对方觉得和自己对话是有益的，乃至是有趣的，而不仅仅是一场赤裸裸的金钱交易。
石川隆一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看向马丁少将，用流利的英语开口，语气平和，如同老友闲聊。
“沃克将军近期回国的机会多吗？我前些日子看《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感觉美国的经济氛围，似乎比前两年要微妙一些了。”
“艾森豪威尔总统最后任期的经济政策，和即将到来的大选，恐怕会给市场带来不少变量。”
他话题的切入点非常巧妙。
不谈日本，不谈军备，谈美国国内经济和政治。
这是任何一名美国军官，尤其是像马丁少将这样身处海外，关心国内形势和自身利益的军官，都无法完全不感兴趣的话题。
而且，石川隆一提及的是权威媒体，显得自己有信息渠道和关注面。
他放下抱着的双臂，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回答得很官方，但也算是接了话茬。
“海外驻军，对国内具体经济波动感触不深。但大选年的政策不确定性，确实总是存在的。”
石川隆一点点头，顺势往下说。
“确实。不过，有些趋势性的东西，或许值得关注。比如，我注意到战后婴儿潮一代逐渐成年，对住房的须求正在形成一个长期、巨大的市场。”
“无论政治如何更迭，人对家的基本须求是不会变的。这可能意味着，与住房相关的领域，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是相对稳定且具有潜力的。”
他没有卖弄任何超越时代的知识，只是基于现有现象进行符合逻辑的推测，这反而更有说服力。
他最近投资失败，正是栽在了一个听起来花哨但根基不稳的高科技概念上，对稳定、长期、须求，这些词格外敏感。
“房地产？”克沉吟了一下：“国内的土地政策和税收可不简单。”
石川隆一微笑道：“任何投资都有其复杂性，但内核是抓住根本须求。就象在日本
说到这里，他话锋自然一转，将话题引向更熟悉的领域。
“战后重建和经济起飞，根本须求是基础设施和工业产能。所以过去十几年，建筑业、制造业相关的产业，只要踏准节奏，几乎都获得了惊人的增长。”
“现在日本政府推动国民收入倍增计划”，下一个阶段的根本须求，可能会转向消费升级和服务业
”
“当然，这需要更精细的洞察和本土化的运作。”
这番话对日本经济的分析言之有物，结合了政策动向和产业观察，听起来象是一个真正有研究的商人。
其中的言论，既函盖美国趋势又洞悉日本现状的侃侃而谈，让马丁·沃克少将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对方言语间透露出的信息量，逻辑性和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眼光，开始慢慢消解他最初的轻视。
至少，这不是一个只会送钱的草包。
接下来的对话，逐渐脱离了最初的紧绷。
石川隆一巧妙的引导话题，始终没有主动提及设备半个字。
他们从美日经济差异，聊到文化交流，甚至偶尔提及一些美国国内的政治趣闻，得益于穿越前的信息积累和近期有意识的阅读，都有不俗的见解。
餐点上来了，三人开始用餐。
气氛在红酒和美食的调节下，进一步缓和。
酒过三巡。
或许是石川隆一展现出的见识让他产生了一点倾诉欲，又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让其脸上露出一丝懊恼，主动提起了那个让自己心烦的话题。”
有时候，机会看起来很好，但陷阱就藏在里面。我去年听信了一个朋友的推荐，投资了一个所谓的新技术公司，结果”
这是变相承认了投资失利。
石川隆一眼睛一亮，等待的时机来了。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反而露出理解的表情，微微叹息。
“市场总是充满诱惑和风险。一些追逐短期风口的概念，更需要谨慎辨别。”
此话一出。
我指的是，相对而言。”
他的问题，不仅是咨询，也是一种试探。
他想瞧瞧，这位年轻的日本商人，眼光是否真的可靠。
石川隆一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神情认真起来。
“沃克先生，如果您问的是美国市场，且追求相对稳赚不赔的生意嗯，请原谅我用这个不太专业的词。”
“那么以目前的周期和结构性因素来看，我认为优质的房地产。特别是位置良好，租贷须求稳定的住宅和商业地产，仍然是长期抗风险性较强的选择。”
“当然，这不是我的臆测，而是基于美国人口结构，城市化进程和货币长期趋势的判断。”
“只是，这需要专业的管理和一定的资金门坎，回报周期可能不如某些投机项目那么快。”
他的回答扎实保守，逻辑清淅，恰恰符合马丁·沃克此刻求稳的心理。
而且，石川隆一强调了“专业管理”和“资金门坎”，无形中抬高了建议的价值。
“那如果在日本呢？什么产业赚钱？”
这个问题范围更广，也更随意。
石川隆一不假思索的回答。
“在日本，目前这个经济高速增长的黄金时期，涉足任何实体产业，只要管理得当，都有很大的盈利机会。”
“但如果要说其中资金流转效率较高，能快速对接国内外资源和须求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马丁少将，沉声又道：“贸易业。特别是能够把握国内外价差、信息差，并且有稳定渠道的国际贸易。”
“日本需要原材料、设备和技术，同时又有大量优质工业品需要出口，这个中间的桥梁，价值巨大。”
“贸易业
”
他当然明白石川隆一自己就在做贸易，这话多少有点自我标榜的意味，可结合对方之前的表现和对经济的分析，又显得不那么空洞。
更重要的是，石川隆一貌似通过这种对话，在隐晦的展示自己的能力圈和业务范围。
许久后，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石川隆一，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石川先生，关于我们可能涉及的一些事务，你这边，有没有带一些更具体的资料过来？光靠口头说，印象不够深刻。”
话音落下，石川隆一心中一定。
他知道，实质性的接触要开始了。
对方主动索要资料，意味着初步的信任和兴趣已经创建，后面就是展示诚意和实力的时候了。
“当然，沃克将军。”
石川隆一从容的回应，跟着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了那个昨晚内藤千野送来的牛皮纸袋，双手递了过去。
“这里面有一些初步的资料和我们的构想，请您过目。”
他捏了捏厚度，随手放在了自己旁边的空椅子上，语气比刚进来时缓和了太多。
“很好。石川先生，今天聊得很愉快。你的很多见解，很有意思。”
午餐在一种看似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石川先生，接下来
”
埃德加之校看向旁边的年轻人，眼神带着询问。
“等消息，上校。”石川隆一淡淡的道：“将军需要时间看资料。我们也需要耐心。”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也各自分开。
石川隆一不紧不慢的返回新宿警署，尤如只是出去见了个普通线人。
横田空军基地。
副参谋长办公室。
他未立马处理下午的公务，而是拿起了那个牛皮纸袋。
快速浏览了一下，可他真正关心的，不是这些表面的文本。
抽出来，信封没有封口，他将其中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张支票。
花旗银行的不记名支票。
面额：100，000美元。
十万美元！
十万美元！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笔钱，足以弥补他之前的投资损失，还能有相当可观的结馀。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文档，以及文档背后代表的那个年轻的日本商人，石川隆一。
有能力调动大额资金，十万美元现金支票可不是小数目，对美日经济有独到见解，说话办事沉稳有度，通过埃德加·兰斯顿的渠道精准找到自己，并且出手如此大方
这个石川隆一，绝对不普通。
其背后很可能有更复杂的网络和支持。
但那又怎样呢？对自己来说，石川隆一属于有价值，且懂得规矩的合作对象。
十万美元的支票静静躺在桌上，散发着无声却强大的说服力。
权衡利，评估风险，考量收益。
最终，他坐直身体，将支票小心翼翼的锁进办公桌最底层的私人保险柜里。
“埃德加，你那位石川先生的东西，我看了。”
“关于那批闲置的工程设备处理，可以按照合作建议书里提到的效率和保密原则，优先推进。具体细节，你和他那边先拟个初步方案，报给我看。”
“是！长官！明白！”
挂断电话。
一笔价值五十万美元的军方资产处置，一条可能带来更多合作机会的隐秘渠道，似乎就此打开了大门。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十万美元支票，和一个让他刮目相看的年轻东方人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