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东京的天气依旧阴郁，连绵的冬雨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
上午九点二十，石川隆一撑着黑色的长柄雨伞，穿过湿漉漉的街道，走进了新宿警署附近一座略显老旧的红色电话亭。
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雨声和喧嚣。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投入硬币，手指稳定的拨出了一串号码。
这次不再是蒂娜那条隐秘的旁支线路，而是直接通向横田空军基地后勤主管办公室的官方电话。
电话接通，转接，等待。
“这里是后勤部，我是兰斯顿。”
石川隆一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平静的响起。
“兰斯顿上校，上午好。我是石川隆一。”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呼吸声有刹那的凝滞，显然对于这个直接打到办公室的来电感到意外和警惕。
他们前天才在银星餐厅见过面，一万美金也刚刚送出。
因此，按照常理，下一次联系应该通过帝国贸易或者蒂娜那条线，而不是如此直接，公开的打到军方办公室。
“石川先生？”兰斯顿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疑，“你怎么打到这里？”
石川隆一宛若没听出对方的不快，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有些紧急情况，需要当面和您沟通。中午十二点，帝国贸易株式会社社长办公室，我们见一面。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方便。”
他现在很不爽，非常不爽。
这种被直接指挥，且通过官方渠道联络的方式，让其感觉自己像个被呼来喝去的小卒，而不是一个掌握实权的美军上校。
这破坏了他们之间那层隐秘合作的默契，增加了不必要的风险。
可是三万美金的中介费和压价奖励，像一块沉甸甸的金砖，压住了埃德加·兰斯顿心头的火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丝愠怒和不安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
“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石川隆一直接挂断了电话，宛如只是下达了一个通知。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重新撑起伞，走进淅淅沥沥的雨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前往警署上班的人流里。
雨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规律的声响，就如他此刻冷静推进计划的心跳。
------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
港区。
帝国贸易株式会社。
这家公司位于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写字楼。
装修简洁，员工不多，看起来只是一家经营普通进出口业务的中大型商社。
社长办公室内，内藤千野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茶几上摆好了待客的咖啡和点心，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厚重的窗帘也拉上了一半，确保室内的私密性。
石川隆一提前十分钟抵达。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坐在主位的沙发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的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模拟着某种节奏。
十二点整，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
内藤千野快步上前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同样穿着便装，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的埃德加·兰斯顿上校。
“兰斯顿先生，请进。”
内藤千野恭敬的鞠躬，侧身让开。
他没心情客套，直接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生硬。
“石川先生，我希望你有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用这种不恰当的方式联系我，并且如此急切的要求见面。”
石川隆一未立马回答，而是对侍立一旁的内藤千野挥了挥手。
内藤千野会意，再次躬身，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直到这时，石川隆一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埃德加·兰斯顿，开口说出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
“埃德加上校，我得到消息，听说两天后，也就是周四上午十点，马丁·沃克副参谋长将在司令部第三会议室，主持召开关于那批过剩工程设备的最终处置会议。是不是？”
轰！
“这怎么可能？”
司令部的会议通知，是昨天下午才通过内部文件下发到相关主管军官，内容保密，仅限于少数几个关键部门负责人知晓。
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晚上，这个远在东京市区的日本人，这个cia的代理人，怎么就知道了？
而且连具体时间、地点、主持人都一清二楚？
唯一的解释，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埃德加·兰斯顿的衣领。
司令部的高层，至少是能够接触到这份绝密会议安排的核心圈子里，有cia的人！
并且，层级不低！否则不可能如此迅速，精准的获取情报。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和寒意，远比石川隆一直接打电话到办公室更让他惊惧。
这意味着，自己以前那些所谓的隐秘操作，利益勾连，在真正的专业情报机构面前，就像透明玻璃缸里的游鱼。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强的忌惮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感。
不过，他到底是经历过战争和军队复杂人事的老兵，强行压下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却不再有刚才的质问和不满。
“没错昨天司令部才下发的通知。”
说着，埃德加上校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复杂的看向石川隆一，语气中带着试探和确认：“想不到你们cia的消息，这么快，这么准。”
这句话，等同于默认了石川隆一背后势力的渗透能力，也隐含着“我懂规矩，不会多问”的潜台词。
石川隆一自然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服软和忌惮，这正是自己想要的效果。
但他故意装作没听懂那份深意，有如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
“埃德加上校，这批货价值不菲，每拖延一天，都可能出现新的变数，新的竞争者，或者新的决策考量。”
他特意在“新的决策考量”上加重了语气，暗示可能存在其他势力也想插手。
“所以，时间紧迫。我想请您再帮我一个忙。事情办成之后，之前承诺的剩余两万美元，依旧是您的。”
他脸色微微一沉，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口吻道：
“你是想要我帮你约马丁少将？”
那可是司令部的副参谋长！实权派少将！不是他一个后勤上校能够随意安排见面的对象！
这步子迈得太大了，风险也呈几何级数上升。
石川隆一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可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点了点头，肯定了埃德加上校的猜测，随即，有若不经意的，抛出了另一个更具杀伤力的信息。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愿意提供一些顾问咨询的机会，我想，他应该不会轻易拒绝的，您说呢，上校？”
啪嗒！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凉了半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渗透了，这是赤裸裸的监视和情报掌控！
他们到底在美军内部埋了多少眼线？查到了多深？连一位少将的私生活都不放过？
震惊、恐惧、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埃德加·兰斯顿后背的衣衫彻底被冷汗浸湿。
他之前还仅仅忌惮于对方知晓会议安排，现在才发现，自己还是远远低估了这潭水的深度和对方手段的可怕。
在这样无孔不入的情报能力面前，自己那点小心思和小动作，简直幼稚得可笑。
金钱的诱惑，情报的威慑，未知的恐惧三重压力正如巨石，压得埃德加·兰斯顿近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拒绝？对方掌握着自己倒卖军火的把柄，现在又展现出对高层将领的监控能力，拒绝的后果不堪设想。
配合？虽然风险巨大，但至少有三万美金的切实回报，更何况对方早已算计好了一切，连马丁少将的弱点都摸准了。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挣扎了足足一分钟。
“我可以试试。但我无法保证成功。马丁少将他很谨慎。”
石川隆一心中一定，知道最大的障碍已经跨过，脸上的笑容不由真切了几分。
“只要您愿意出面牵线搭桥，我相信，以马丁少将目前的需求，他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的。至于具体如何沟通，我想上校您比我有经验。”
他不再施压，转而给予对方一定的信任和操作空间。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御下之道，石川隆一深谙其理。
接着，他话锋一转：“另外，为了我们今后联系更方便，也更安全，我建议，以后若非极端紧急情况，我们通过帝国贸易来传递消息和安排会面。”
说完，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部通话按钮。
“内藤君，请进来一下。”
办公室门打开，内藤千野应声而入，恭敬的站在一旁。
“您有任何消息，要求或者安排，都可以直接联系内藤君，他会第一时间转达给我。”
之后，他又看向内藤千野：“内藤君，这位是兰斯顿先生，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以后上校的电话或派人联络，一律优先处理，直接向我汇报。”
“哈依！明白了，阁下！”
内藤千野对着石川隆一深深鞠躬，然后转向埃德加·兰斯顿，同样鞠躬。
“兰斯顿先生，今后请多多指教！”
他对此并无异议，甚至乐见其成，这比通过蒂娜或者直接打电话到他办公室要安全规范得多。
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关于设备清单，可能的见面说辞等细节后，石川隆一亲自将埃德加·兰斯顿送到了公司门口。
望着上校乘坐的出租车消失在雨幕中，他转身回到办公室。
内藤千野仍旧一动不动的垂手而立。
石川隆一看着手下，语气郑重的道：“内藤君，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今后，与兰斯顿先生的联络是重中之重。”
“倘若有极其紧急，关乎重大利益或安全的事项，你可以直接打电话到新宿警署对策三系找我。”
“如果事情不那么紧急，就等我晚上下课后再联系。明白吗？”
“嗨！完全明白！阁下请放心，我知道分寸，绝不会误事！”
内藤千野挺直身体，斩钉截铁的保证。
能被赋予如此重要的联络职责，他感到的不仅是压力，更是被信任的重任和激动。
石川隆一点点头，拍了拍内藤千野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帝国贸易。
雨还在下，他的计划，也在冰冷的雨水中，向着更深的腹的推进。
------
下午两点半。
横田空军基地。
后勤主管办公室内烟雾缭绕，浓重的烟味几乎令人窒息。
他脸色阴郁，眼神中闪烁着挣扎与算计的光芒。
自从中午离开帝国贸易，石川隆一那番关于马丁少将投资失利的话，就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恐惧之余，一个念头也越来越清晰。
这件事虽然风险极高，但一旦办成，收益也极大。
不仅有三万美金，更可能在马丁少将那里留下得力干将的印象，对自身未来的晋升和捞取好处都大有裨益。
关键是，如何开这个口？直接说有个日本人想贿赂你？那简直是找死。
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直到又一盒香烟见底。
当最后一根香烟燃尽，烫到手指时，埃德加·兰斯顿猛然一哆嗦，好似下定了决心。
他将烟蒂狠狠摁灭在早已不堪重负的烟灰缸里，眼睛变得决绝。
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闪过一丝肉痛。
这一万美金还没焐热，就要作为敲门砖送出去
他咬了咬牙，心中暗暗发誓。
“石川隆一，这两万美金尾款，你一分也别想少我的！还得补偿我的损失！”
确认没有任何失礼之处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出了办公室。
穿过基地内部整洁却略显肃穆的道路，埃德加·兰斯顿来到了司令部大楼。
作为后勤主管，他有权限进入，径直前往副参谋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一位不苟言笑的中年女文职人员，抬头看了一眼。
秘书看了看预约记录，又看了看埃德加军服上徽章，拿起内部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放下听筒，点点头。
“将军现在有空，你可以进去了，兰斯顿上校。”
“谢谢。”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
埃德加上校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将门关上。
这是一间宽敞、装修风格沉稳厚重的办公室，墙上挂着美国国旗，军旗以及一些荣誉证书和照片。
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如鹰隼的军人。
“长官！”
“兰斯顿上校，什么事？”
“长官，是关于那批即将处理的工程装备的事。我我的一位朋友，对这批设备非常感兴趣。”
“他实力雄厚，在美日两地都有很好的商业和政治关系。他希望能有机会，当面向您表达他的诚意，并就可能的合作方式进行一些非正式的探讨。”
讲完这番话，埃德加上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马丁·沃克少将的脸。
马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浓浓的警告和寒意。
“埃德加，”他不再称呼军衔，而是直呼其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在建议我，私下会见一个对军方资产感兴趣的商人朋友？”
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压下。
可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手有些颤抖的伸向自己的内袋。
这个颤抖一半是紧张，一半是表演。
“长官，我完全明白这不合规矩。但是我这位朋友，他非常仰慕您，也非常理解处理这类资产的复杂性。”
“这是他托我转达的一点小小的咨询意向，只是想表达他的诚意，绝无他意。”
“他还说，无论最终能否合作，都希望能和长官您这样的智者交个朋友。”
埃德加上校的措辞极其谨慎，将贿赂说成咨询意向，将见面说成交朋友，一切都包裹在模糊而安全的外衣下。
紧接着，他脸上冰冷的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了一丝。
马丁少将并未立即去接，而是身体向后靠在了高背椅上，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犹如在掂量。
片刻后，他伸出手，接过了信封，入手的分量让其眼皮微微一跳。
绿油油的美金，旧钞，厚厚一叠，不需要细数，凭经验就知道，这绝对不少于一万美元。
霎时间，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冲淡了他眼中的寒意。
“你的这位朋友，是什么来路？日本人？”
他连忙点头，开始按照石川隆一暗示的方向，进行适度的包装。
“是的，长官，是位年轻的日本商人，在美国留学，在纽约州有不错人脉，据说和几位纽约州的州议员关系匪浅，对美国的政治运作也很了解。”
他刻意强调了“纽约州议员”，属于政治人脉。
这在美国军方高层听来，意味着潜在的游说能力和政治献金渠道，价值远比单纯的商人身份要高。
到了他这个级别，金钱固然重要，可能带来政治资源或者打通更高层关系的人脉，往往更具吸引力。
“哦？和纽约州的议员有联系？”
“埃德加，既然是你出面担保，而且你这位朋友看起来也很有诚意。”
他瞥了一眼被文件压住的那个信封：“那么，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抽出一点时间，和他见一面。”
“毕竟，为军方妥善处理闲置资产，听取一些专业的外部意见，也是我的职责之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同意见面。
“嗯，安排好通知我。记住，埃德加，这件事要低调。”
“明白！请长官放心！”
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走到走廊尽头无人处，他才敢长长的呼出一大口浊气，同时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兴奋和成就感。
事情办成了！自己真的把马丁少将约出来了！
电话接通，是内藤千野的声音。
“是我，兰斯顿。”
“明天中午十二点，地点定在港区白帆俱乐部，顶层的观海包间。那里足够私密。让他务必准时！”
“哈依！兰斯顿先生，我记下了！明天中午十二点，港区白帆俱乐部，观海包间。我会立刻转告石川先生，并准备好‘材料’！”
内藤千野的声音透着严肃和高效。
烟雾缭绕中，他宛然已经看到了那剩余的两万美金在向他招手。
不，或许石川隆一为了拿下这批价值不菲设备，为了打通马丁少将的关系，愿意付出的，可能远不止三万？
一个更贪婪的念头，开始在心中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