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金虹坊市北郊,百丈崖底。
阴风刮过,卷起一股刺鼻的怪味。
那是丹渣烧焦的糊味、法器锈蚀的铁腥味,还有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怨煞之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寻常修士当场呕吐的恶臭。
这里是坊市的垃圾场,正道修士眼中的不洁之地。
谢长胜的身影,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片黑暗,仿佛他本身就是这黑暗的一部分。
崖底中央,一块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废弃矿石上,一个黑袍人盘膝而坐。
正是那个七杀魔宫的探子。
他周围插着七杆迎风招展的黑色小幡,幡面上的骷髅图案在阴风中微微摇曳,形成一个小型阵法,将他的气息与这片污秽之地彻底隔绝。
看到谢长胜依约而至,黑袍人缓缓睁开眼睛,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他没有半句废话,屈指一弹,一枚漆黑如墨的玉简,便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向谢长胜。
“《御魔心经》的炼气篇,你且看看,验验货,看老夫有没有骗你。”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谢长胜伸手接住玉简,神识毫不尤豫地探了进去。
瞬间,一篇古老、霸道、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御使法门,涌入他的脑海。这篇心法的内核理念,与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功法都截然不同。它不将兵器视为工具,而是将其视为“另一个自己”,讲究通过神魂共鸣、气血交融的方式,来达到人兵合一的境界。
“老祖宗,这功法……”
“恩……的确是上古魔道正统的法门,思路很对。”识海中,谢凌风迅速对这篇功法进行了“鉴定”。
“虽然只是残篇,而且是最低阶的炼气篇,但其内核理念,倒是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用来给你当个启蒙读物,倒也勉强凑合。”
话音一转,谢凌风的念头中,爆发出了一阵冰冷的讥嘲。
“不过这老东西,手脚真不干净。他在这篇心法里,留了三个极其隐蔽的‘神魂后门’,跟茅房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你敢照着练,你的神魂波动在他眼里就跟没穿衣服一样,他想让你什么时候死,你就得什么时候死!”
“果然如此。”谢长胜心中了然,这老魔头的阴险,比他想的还要直接。
“那我们……”
“怎么办?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们全都要!”谢凌风的念头中满是饕餮般的贪婪与不屑,“他想当老师,我就教教他什么叫班门弄斧!看我把它改成《谢氏御魔真解》!”
谢凌风的念头在谢长胜识海中化作无形风暴,瞬间就将那三个“后门”揪出、碾碎,然后以《谢氏魔功》为根基,将整篇心法的运行路线重新规划、优化。原本晦涩的关隘被强行打通,霸道的魔气有了更精妙的宣泄渠道。
“好了,剧本写完了。”谢凌风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现在,开始你的表演。让他看看,什么叫影帝的诞生。”
谢长胜心中大定。
他当着黑袍人的面,直接盘膝坐了下来,一副如获至宝、迫不及待的样子,开始“修炼”那门功法。
他身上散发出的神魂波动,完全是按照谢凌风模拟出的、带有那三个“后门”的假象来运行的。那波动时而晦涩卡顿,时而壑然顺畅,完美地演绎出了一个初学者正在艰难啃读高深功法时的笨拙与艰难。
远处的黑袍人,清淅地感受到了谢长胜身上散发出的、那熟悉的、带有自己独门印记的神魂波动,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计划得逞的阴冷笑意。
“呵呵,到底是个毛头小子,就算得了天大的机缘,心性也终究是嫩了点。”他心中暗自得意。
“等他修炼了这门心法,就等于在我面前,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他那柄神兵,迟早,会是我的囊中之物!”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拿捏住了这个潜力无穷的“后辈”。
一炷香后。
谢长胜“收功”,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喜、感激,甚至还带了一丝对自身天赋不足的懊恼,演得入木三分。
他站起身,对着黑袍人,恭躬敬敬地拱了拱手:“多谢前辈赐法!此法……当真玄妙无穷!晚辈受益匪浅!”
“呵呵,不必客气。”黑袍人沙哑地笑着,站起身,装出一副前辈高人的样子,“同为魔道中人,在这虎狼环伺之地,理应互帮互助。”
他慢悠悠地说道:“明日的大比,好好表现。让那些所谓的正道天才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他话锋一转,再次屈指一弹,一枚漆黑如墨、雕刻着狰狞骷髅头的骨符,飞到了谢长胜面前。
“若是在比赛中,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捏碎这个。”
“老夫,会知道的。”
谢长胜接过那枚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骨符,入手冰凉刺骨。
求救信号?
这东西,恐怕更是一个恶毒的“定位器”和“窃听器”吧。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对着黑袍人,深深一拜。
“晚辈,多谢前辈厚爱!”
黑袍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影一晃,便融入了崖底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谢长胜收起骨符,转身离去。
夜风中,他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七杀魔宫的这张网,已经正式向他撒开了。
他很期待。
他很期待,当这张网收紧时,发现网里的不是一条任人宰割的小鱼,而是一头饿了很久的鲨鱼时,那位“前辈”,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在此之前,他得先从这张网上,撕下几块最肥美的肉来尝尝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