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门,执法堂最深处的地牢。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常年飘荡着一股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是整个宗门所有弟子都谈之色变的地方。
墙壁上稀疏的火把,燃烧时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它们的光芒挣扎著,却只能照亮周围三尺之地,更远处是化不开的浓稠暗影。
空气里混杂着铁锈、霉变和干涸血迹的味道,每一下呼吸都象在吞咽某种腐败之物。
三名曾经的仙门骄子,如今被玄铁锁链缚于刑架,形同牲畜。
那三道投射在谢长胜身上的视线,没有半分畏惧,只剩下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怨毒。
为首的周浩用尽力气扭动身躯,喉咙深处挤出野兽般的低吼,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诅咒。
“谢长胜……你这纂位的逆贼……我祖父……绝不会放过你!”
谢长胜对这些无能的咆哮充耳不闻。
他的神情是一种绝对的专注,目光扫过三人,如同工匠在审视三块质地不同的原胚。
“老祖宗,可以开始了吗?”
他在心底发问。
“可以了。”谢凌风的意念一如既往,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流程已经给你了,关键在于精度。”
“你的神魂之力,就是探针,也是手术刀。但你不是在切除病灶,而是在进行封装作业。”
“将那些负面情绪数据流,从他们的灵魂内核处理器上剥离,打包,然后归档到无人察觉的冗馀空间里去。”
“我明白了。”
谢长胜走到咒骂最凶的周浩面前。
他仅存的右手抬起,按在对方的头顶。
一种低于体温的凉意从掌心传来。
他合上双目,开始催动那门名为《净魂伪装术》的诡异法门。
无形的神魂能量,在他的意志下,分化成亿万道不可见的纤细丝线,精准地、轻柔地探入周浩的精神世界。
一片由仇恨构成的血色风暴,一片由嫉妒凝结的酸性沼泽,一片由恐惧化作的无边寒域,这就是周浩的识海。
谢长胜的魂力丝线没有被这些狂乱的情绪所动摇。
他遵循着谢凌风给出的“操作手册”,象一位在进行微观神经手术的医师,开始将那些代表着“仇恨”的黑色精神纤维,一根根地从对方的灵魂本源上分离开来。
这个过程需要对力量的绝对掌控。
稍有偏差,周浩便会成为一个神魂破碎的痴愚之人。
他的额角,开始有汗珠凝聚、滑落。
这种作业,比他经历的任何一场血战都更消耗心力。
就在他的神魂丝线即将完成对第一份“情绪垃圾”的最终封装之时。
他识海中那柄赤红色的古剑,其亘古的沉寂被一道突兀的高频振鸣所打破。
嗡——!
这并非声音,而是一场源自灵魂本源的风暴。
谢长胜维持着神魂输出的右手,出现了一瞬的僵直,几乎让整个精密的剥离工序当场崩溃。
“老祖宗!这是怎么回事!”
他立刻在心底呼喊。
谢凌风那万年不变的意念,第一次出现了杂音。
不再是那种运筹惟幄的平稳,而是象一根被拨动到极致的琴弦,带着一种高亢而又急切的音调!
“稳住你的操作!不要停下!”
“这不是意外……这是……天赐的信号!”
原来,就在方才,谢长胜为了催动神魂秘术,他与赤魂魔剑的魂力链接,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深度。
而被云海金丹魂魄修复的魔剑内部,一个尘封的内核——“同源共鸣”的功能区,已被激活。
此刻,这台沉寂了无尽岁月的“雷达”,经由谢长胜的神魂催动,第一次,向着广袤的玄荒大陆,发出了一道微不可察,却蕴含着至高魔道法则的探寻信号!
起初,信号如石沉大海。
但就在下一个瞬间。
一个无比遥远,无比缥缈,仿佛自时空彼岸传来的方向,给予了一缕若有似无的……回响!
那回响的气息,与赤魂魔剑同出一源!
它孱弱,仿佛风中残火,却带着一种血脉相连,不容错认的吸引力!
如同隔着万水千山,一个离散多年的手足,终于听到了兄弟的呼唤!
“另……一块……碎片!”
谢凌风的意念,在谢长胜的识海中,几乎是在咆哮!
一股来自远方的同源波动,象一把钥匙,捅进了他残缺记忆最深处的锁孔。
一幅尘封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残破画卷,在他的意识中强行展开。
那是一场天地倾复的古老战争。
天穹碎裂如蛛网,大地之上岩浆奔流。
一位看不清面目的盖世魔主,手持燃尽九天的赤色神剑,正与一尊沐浴在万丈圣光中的无上仙尊,进行着足以毁灭星辰的死战。
伴随着一声贯穿寰宇的哀鸣,那柄赤色神剑,在仙尊的神通下,被击成了数截!
剑体崩解,化作流光,散落向四面八方……
其中最大的主体,便是谢凌风如今所寄宿的剑身。
而此刻感应到的,正是当年崩碎之后,遗落在这一方世界的……另一截!
“在哪里?老祖宗!那碎片在哪里!”
这个发现如同一道天雷,劈开了谢长胜原有的认知,他急切地在心底追问。
“方位无法精准锁定,距离太过遥远,感应断断续续。”谢凌风的意念中,激荡着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决意。
“但我可以确定,那股气息的源头……就在……金虹谷所在的方向!”
金虹谷!
“我原本的计划,去金虹谷,只是为了解决贡品这个麻烦,只是为了在敌人心脏里埋下一颗能随时引爆的钉子。”
谢凌风的意念,在谢长胜的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淅,也无比灼热。
“现在,计划变更!”
“我们必须去!”
“我必须……将它回收!”
“只有集齐所有内核部件,我才能完成自我修复!才能解锁我的全部来历!也才能最终……带领你,带领谢家,踏上那条真正的通天之路!”
谢长胜的心脏,开始有力地搏动起来。
如果说,此前他对金虹谷这个庞然巨物,还仅仅是抱着防御、算计与忌惮。
那么从这一刻起,这座高高在上的青阳郡霸主,已经从一个必须谨慎规避的“威胁”,变成了一座等待他去发掘、去占有、去掠夺的……“藏宝库”!
他的视野,第一次真正地,越过了清风门这片狭小的山峦。
他看向了那片更广阔、更凶险,也充满了更多可能性的天地。
这座山门,对他而言,已经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