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门执法堂的地底深处,那里的空气是死的,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肺叶里。
谢长胜维持着手掌下压的姿态,一滴汗水从他的发际线滑落,沿着他那尚显稚嫩的脸颊线条,最终滴落在脚下积年的尘埃里,洇开一个微小的暗点。
这种在他人魂魄疆域内的作业,每一分每一秒的消耗,都远胜过一场酣畅淋漓的生死搏杀。
他的意志,此刻就是唯一的坐标,强行锚定在周浩那片充斥着怨毒与狂乱的精神风暴里。
神魂之力分化为万千不可见的触须,正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代表着记忆与自我的内核结构。
他正在执行的,是一项无比精密的“封装”工程。
将那些名为“仇恨”的污浊数据流,从对方的灵魂本源上完整地剥离下来,再将其折叠、压缩,藏进一个绝对不会被探查到的神魂角落。
这个过程,不容许丝毫的偏差。
任何一根魂力丝线的颤动,都可能导致目标的魂魄当场崩解,化作一具没有思想的痴愚空壳。
这具“贡品”,也就彻底报废了。
就在那剥离工序即将收尾的瞬间,被刑架固定的周浩身躯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抽搐。
这个过往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竟然在意识行将瓦解的界限,迸发出一股叫人侧目的顽强执念。
那股意念源自家族倾复的无尽不甘,也源自对眼前仇寇的滔天恨意。
这股情绪不再是无形的雾气,而在他的识海之内,化成了有若实质的黑色浪涛,疯狂冲击着谢长胜构筑起来的魂力堤坝,不单要挣脱束缚,甚至还妄图反向侵蚀这位入侵者。
“这小子的执念倒还有些看头,居然能在这种强压下自行构筑精神防线。”
谢凌风的意念在谢长胜的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品鉴猎物的从容,却也点明了情况的紧迫。
“常规的柔性剥离法门效率太低了,再这么拖延下去,他的识海会先一步结构性崩塌,届时我们得到的,可就是一件残次品了。”
“那就换一种更直接的手段。”
谢长胜的眼底,某种决断的光泽一闪即逝,他指尖原本轻柔如水的魂力流转方式骤然改变。
那不再是抽丝剥茧般的细致与耐心,而是转变为一种不由分说,具备绝对压制力的形态。
他调集起一缕凝练到了极致的魂力,依照老祖宗所传授的魂刺法门,于指尖进行着高速的压缩与塑形。
这一击,巧妙地避开了周浩那脆弱不堪的意识本源,精准且残忍地贯入了那团翻涌咆哮的负面情绪风暴的正中心。
“呃啊!!”
周浩的喉咙深处,挤压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他整个人的躯体在大力拉扯之下,将那玄铁铸造的锁链都绷得笔直,发出叫人牙根发酸的“嘎吱”声响。
紧接着,他的双眼急速上翻,只剩下骇人的眼白,整个身躯如同被抽离了全部骨骼的软体生物,无力地瘫软在刑架之上。
但在常人无法窥探的识海层面,那场由怨念掀起的风暴,被这记沉重的打击给强行震散了。
先前那狂暴无比的仇恨与怨毒,此刻化作了无数破碎的,再不具备任何攻击性的精神残渣。
谢长胜没有丝毫的停顿,他的魂力化作一张致密的大网,将这些四下飘散的“垃圾”迅速地收拢、压缩。
他好似一个冷漠的清道夫,将这些足以扭曲一个修士人格的记忆碎片,强行塞进了周浩识海最偏僻的角落,并且在外部加之了一道伪装成普通童年回忆的封印。
做完了这一切的清理工作,才算是进入了真正的内核环节。
谢长胜从自己的本源中,分化出一缕沾染了赤魂魔剑气息的念头。
这缕念头在他的指尖跃动,外表看起来温润无害,甚至散发着一种使人心神安宁的柔和光晕。
他将这颗“道种”,不轻不重地植入了周浩识海那片刚刚被清扫干净的空白局域。
它将会在那里扎下根须,并汲取宿主自身修行的灵力来缓慢生长。
在平日里,它会伪装成一种对宗门、对修行大道的极致虔诚,甚至能够辅助宿主摒除杂念,更为专注地进行修炼。
可一旦接触到金虹谷那种层级的高阶灵气,或是接收到来自谢长胜本人的特定神魂指令。
这颗道种就会在瞬息之间,完成从“良药”到“剧毒”的本质转化,彻底接管宿主的全部思维逻辑。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地牢内接连响起了两声压抑的闷哼。
当谢长胜从刘倩的头顶收回手掌时,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那是魂力被过度抽取的后遗症。
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潮湿的石壁,才能勉强稳住身形,细微地喘息着。
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渗出的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附在后背上,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凉意。
然而,他的双眸却在此刻明亮得有些骇人,那是一种工匠审视自己最得意作品时,才会流露出的满足与自傲。
经过这一夜高负荷的精细操作,他对于《魂刺》的运用,以及对神魂领域的认知,已然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醒来。”
他用一种不带情绪的声调下达了命令。
刑架上被束缚的三人,身躯微微一颤,而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三双眼瞳之中,再也寻不到先前那种刻骨的怨毒与不甘,只剩下一片空洞,宛如初生婴孩面对世界时的茫然。
紧接着,当他们的视线聚焦在谢长胜的身上时,那种茫然迅速被一种全新的东西所填满。
那是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崇拜与信赖。
他们的眼神,仿佛在仰望着赐予他们第二次生命的,至高无上的造物主。
谢长胜用一种审视器物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三件堪称完美的“作品”。
确认所有细节都已处理妥当,他才转身,伸手推开了地牢那扇沉重的玄铁大门。
门外,清晨的微光投射进来,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一直在回廊里焦急踱步的孙怀安,听到门开的声响,几乎是立刻就抢到了跟前,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
“谢长老事情办得如何了?”
谢长胜沐浴在晨曦之中,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袖上本不存在的尘土。
“宗主可以安心,仙苗已经备妥。”
他稍稍侧开身子,让出了身后那个幽暗的地牢入口,其语气平淡得好似在叙述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从今日起,他们三人,便是我清风门送往金虹谷,最为忠诚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