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血室之内,弥漫的血腥气,似乎也随着云海生命的终结而稀薄了几分。
孙怀安,以及他身后那几个幸存的丹阁弟子,神情木然地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干枯的尸首,又望向那个以剑拄地,在剧烈喘息中勉力支撑的独臂少年,意识仍旧一片混沌。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一个活生生的金丹宗主,作为清风门数百年根基的天,就这么……塌陷了?
他们预想过最惨烈的厮杀,预想过全员战死于此,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拼尽所有,拖着云海一同上路。
可谁能料到,这最终的战果,竟是这般的……迅捷。
特别是孙怀安,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淅。
在他赌上性命,将云海全部心神都吸引过去的那个节点,这个一直被他看作盟友,看作引爆点的少年,却用一种他完全无法认知的方式,送出了那决定全局的最后一击。
那不是练气期修士能够施展的手段。
那甚至……不象是此界应有的法门。
谢长胜没有去理会旁人那夹杂着惊异与敬畏的打量,他此刻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的识海里,观摩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
“绩效超额完成!高价值目标魂魄已回收!”
谢凌风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在回荡,再没有了平日里那种运筹惟幄的沉静,活象一个饥饿了千年的投资者,终于等到了一次价值百倍的回报。
“一颗完整的金丹魂魄!虽然被污染得如同工业废水,但内核资产的品质够高!还有那破碎金丹中残留的本源能量,极品!这笔投资,利润率爆表!”
“修复进度正在飞跃!的大关!该死,早知道金丹修士的用户体验这么好,我们之前还跟那些练气期的杂鱼浪费什么时间!”
伴随着谢凌风的狂喜,一股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精粹、都要雄浑的能量,通过赤魂魔剑,不间断地反哺回谢长胜的四肢百骸。
他那因强行运转魔功而濒临破碎的经脉,在这股能量的涤荡下,正以一种超乎常理的速度被修复、被拓宽、被加固。
他那停留在练气八层的修为壁垒,在这股能量的冲撞之下,如同腐朽的木门,被轻而易举地撞得粉碎。
练气九层!
仅仅是分食了一点金丹修士陨落后的残羹,他的修为便直接踏上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呼……”
谢长胜长长地吐出一口夹杂着血沫的浊气,从地面上缓缓直起身。
他竭力压制着体内那暴涨后几乎要脱离掌控的力量,也压下了心头那份想要向天咆哮的冲动。
他很清楚,此刻还不到庆功的时候。
厮杀告一段落,但最关键的环节——利益的再分配,才刚刚启幕。
他转过身,那双血红色的眼瞳,平淡地注视着孙怀安。
“孙长老。”
他开口,嗓音因力竭而略带沙哑,却蕴含着一种无法被忽视的分量。
孙怀安的身体下意识地颤动了一下,连忙向前迈出一步,摆出了一个聆听的姿态。
“谢……谢道友。”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更改了称呼。
“他的头颅,是你的。”
谢长胜抬手指了指地上云海的枯尸,语调直接而强硬。
“这是你登上宗主之位的凭证,也是你向清风门所有人宣告功绩的信物。”
“他的金丹与魂魄,是我的。”
“他身上所有的遗留,我们五五开。你,是否有异议?”
这番话语,充满了魔道修士之间毫不掩饰的利益剖白,简单,直接,不掺杂任何虚伪的客套。
孙怀安听完,非但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感受,心中那块始终高悬的巨石,反而安然落地。
他最担心的,便是谢长胜这种深不可测的存在,在事成之后清算全场,将他们这些所谓的“盟友”一体灭口。
现在,对方愿意坐下商谈分配,就说明,他还承认这份契约,还愿意让这段合作关系延续下去。
“全凭谢道友定夺!”
孙怀安立刻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若无道友那神鬼莫测的一击,我等早已化作这血池中的一滩枯骨,哪还敢奢望分得什么?道友愿意分润,已是天大的恩德!”
他身后的几名丹阁弟子也急忙跟着行礼,看向谢长胜时,眼神中的敬畏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很好。”
谢长胜微微颔首,对孙怀安的知趣还算满意。
他走到云海的尸体旁边,伸手一招,那枚已经光芒黯淡,布满裂纹的破碎金丹,便从尸体的丹田位置飞出,落入他的掌心。
他看也未看,直接将其按在了赤魂魔剑的剑格之上。
魔剑发出一阵满足的轻鸣,仿佛一个享用完饭后甜点的孩童,将那金丹中最后一丝本源也榨取干净。
随后,谢长胜毫不客气地,将云海手上那枚造型古朴的储物戒指,给强行摘了下来。
神识沉入其中。
下一刻,即便是以谢长胜如今的心性,也不由得停滞了呼吸。
这戒指内的空间,广阔得超出他的想象,足有半个演武场那般大小。
而里面堆积的物件,更是让他产生了一种乡野贫儿误闯帝王宝库的晕眩。
小山般堆砌的中品灵石,闪铄着温润的宝光,粗略估计,至少有数万枚之多。
上品灵石也有一箱,恐怕不下千块。
各类珍稀的丹药、高阶的法宝、外界罕见的炼器奇材,更是分门别类,琳琅满目,其总价值,恐怕比整个清风门摆在明面上的全部资产,还要丰厚数倍!
这,就是一名金丹修士,盘剥了整个宗门数百年,所积累下的恐怖家底!
“将他储物戒内一半的灵石,以及那些常规的丹药、材料,分给孙怀安。”
识海里,谢凌风冷静地发布指令。
“这是收买人心的必要成本。但是,所有与神魂相关的典籍、材料,以及那几件品阶最高的法宝,全部扣下。我们要让他觉得我们慷慨,但也要让他明白,内核技术和高端战力,他没资格触碰。”
谢长胜心领神会。
他神念微动,储物戒指里,一大半的中品灵石和那些他叫不出名目,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瓶瓶罐罐,便如同一条物质的溪流,被他转移到了另一个空置的储物袋中。
他将这个分量惊人的储物袋,抛给了孙怀安。
“长老,这些,是你应得的。”
孙怀安有些发抖地接过了储物袋,神识探入其中,整个人都僵立当场。
他这一辈子与丹药灵石打交道,经手的资源不计其数,可也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
有了这些资源,他别说坐稳宗主的位置,就是去冲击金丹中期,都增添了几分底气!
他看向谢长胜的眼神,彻底地变了。
从最初的合作,到后来的敬畏,现在,已经带上了一丝发自肺腑的……归附。
“孙长老,”
谢长胜的嗓音再度响起,清淅而冷硬,将他从巨大的狂喜中拖回现实。
“从今日起,你就是清风门的新任宗主。”
“而我,是你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盟友。”
“对外,我们是诛杀邪修,力挽狂澜的英雄。”
“对内,我是你手中的利刃,为你铲除所有不服的阻碍。”
“但是,你也要记住……”
他的视线,如同两柄出鞘的剑,直刺孙怀安的内心深处。
“清风门,从今天开始,明面上姓孙。”
“但它真正的主人……”
“姓谢。”
孙怀安听着这不加掩饰的宣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但他还是没有任何迟疑地,深深地低下了头颅。
“是,属下……明白。”
全新的权力架构,在这血腥的地下室中,以最直接的方式,初步确立。
然而,就在谢长胜准备开始整理云海那些关于神魂的典籍时,谢凌风的意念,却毫无预兆地变得无比凝重。
“等等!该死,情况有变!”
“怎么了,老祖宗?”
“我从云海这老狗的记忆残渣里,挖掘到了一段被他自己用秘法加密的内核影象!这段记忆,连他自己平日里都不敢去触碰!”
下一瞬间,一幅画面,不经谢长胜的允许,直接投射在他的意识深处。
场景,是三年前,地点,同样是这间血祭殿堂。
一道身披金色法袍,面容被一团模糊灵光遮挡,但周身散发的气机却如深渊巨狱般浩瀚的身影,如同神只,降临于此。
他对着当时还意气风发的云海,下达了一道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命令。
“清风门,既为我金虹谷附庸,理当为本谷分忧。”
“自今日始,每隔十年,需上供一名灵根上乘,魂魄无瑕的弟子,作为道种。若有推诿,宗门除名。”
而云海那个他曾经最看重的亲传弟子,赫然便是第一个被送往金虹谷的“贡品”!
云海之所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疯狂修习《大梦吞魂经》,其真实的目的,竟是为了积攒足够的力量,妄图有朝一日能从金虹谷的控制中挣脱。
这个真相,让刚刚取代了旧主,还未来得及品味胜利果实的谢长胜,通体生寒。
他们费尽心机杀死了一头盘踞在宗门内的恶鬼,却骇然发觉,自己只不过是落入了一个规模更大,更加不可理喻的“饕餮”的食盘之中。
险境,并未解除。
它只是,攀升到了一个全新的,令人绝望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