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送小队班师回宗。
来时十人,归时五人,还拖着一个被废去修为,形同死犬的赵虎。
赵虎修炼魔功、黑铁矿区爆发傀儡之乱的消息,好似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了清风门外门这潭死水,激起了沸腾的白雾与刺耳的声响。
整个外门为此震动。
戒律堂当夜便提走了赵虎。
面对那些泛着金属幽光的刑具,以及戒律堂弟子毫无情感波动的目光,本就心神失守的赵虎,连半个时辰都未能撑过。
他如同倒掉了一袋烂豆子,将自己如何嫉妒谢长胜,如何跟踪对方,又如何“机缘巧合”地在藏经阁寻到了《燃骨魔功》的暗格,尽数吐露。
外门执事堂内,空气沉重得仿佛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风垂手肃立,面无表情地递交了任务文书,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详尽地复述了事件的始末。
他着重说明了赵虎的魔功如何暴走,并直接导致了三名同门的陨落。
同时,他也“如实”记录了谢长胜是怎样“心存畏惧却不失忠勇”,在最后关头“误打误撞”寻到了邪修的老巢,并“侥幸”存活。
张元山长老的脸色,阴郁得尤如暴雨将至。
他的亲侄子,成了人人唾弃的魔修,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颜面上。
他本欲动用权柄,将此事的影响压到最低,至少将赵虎的罪名从主动的“修炼魔功”,转为被动的“误中邪法”,保全其性命。
他看向身姿笔挺的林风,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开口:“林风,此事或许存在蹊跷。”
“赵虎他,可能只是一时被那邪法迷惑了心智……”
“长老!”
林风霍然抬头,目光如出鞘的利剑,不带半分畏缩地迎向张元山的视线。
“三名师兄弟因他惨死,上百名矿工沦为血食,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
“若这也能称之为蹊跷,那我清风门的门规,岂不沦为一纸空文!”
他的话语字字铿锵,如金铁交击,敲打在执事堂每一个人的心头,也让张元山后面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
堂内气息几近凝固。
就在这双方对峙,空气几乎凝成实质的时刻,一个不疾不徐的嗓音,从执事堂门外飘了进来。
“说得好。”
“我清风门立派之本,便是一个正字。”
“徜若连修炼魔功这等逆行,都能得到宽纵,我等与那些魔道妖人,又有什么分别?”
话音落下,面容阴鸷的李默长老,领着几名神情倨傲的亲信弟子,信步而入。
他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堂内,仿佛没看见面色铁青如铁的张元山,径直走到林风面前,赞许地颔首。
随后,他的目光才不紧不慢地,落在一旁始终躬身垂首、身体甚至在微微发颤的谢长胜身上。
他脸上硬是挤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声音却提得老高,唯恐有人听不见。
“这位,想必就是此次平定矿区之乱,立下不世奇功的谢长胜师侄了?”
李默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拍谢长胜的肩膀,后者却象是受惊的兔子,猛地一缩,险些没站稳。
李默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浓厚。
“好,很好!”
“临危不乱,以智取胜,虽修为低微,却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大勇!”
“真是我外门弟子的表率!”
他这番话说得声震屋瓦,几乎是将谢长胜捧成了救宗门于水火的英雄。
堂内众执事弟子面面相觑,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谢长胜的头垂得更低了,一副被这阵仗吓傻了的模样。
识海中,谢凌风的声音平直无波。
“党争工具人角色,扮演得很到位。”
“李默,职位长老,评估为潜在的合作伙伴。”
“他为你提供的平台价值,远高于他本身。”
“下一步,配合他的表演,将个人利益最大化。”
夸完了谢长胜,李默这才施施然调转视线,终于“看见”了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张元山。
他笑容和煦,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张师兄,你这一脉,当真是人杰地灵,出了两位奇才啊。”
“一个,将《燃骨魔功》运用得炉火纯青,险些把宗门的矿区,经营成自己的魔窟。”
“另一个,却是护宗的楷模,力挽狂澜于既倒,保全了宗门产业与颜面。”
他一字一顿,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一个字,都象一记响亮的耳光,清淅地抽在张元山的脸上。
“依我之见,此事必须赏罚分明,以正门风!”
“我提议,赵虎,废其修为,投入水牢,终身监押,以儆效尤!”
“而谢长胜师侄,于宗门有大功,理应重赏!”
李默环视四周,终于抛出了他的真正目的。
“除了宗门原定的五百贡献点,我提议,特许谢长胜进入藏经阁二楼,任选一门玄阶功法!”
“再者,直接给予他三月后外门大比的十六强种子名额!”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林风都忍不住侧目。
藏经阁二楼!
那是只有内门弟子,或是为宗门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外门翘楚,才有资格涉足的圣地!
外门大比的种子名额!
更是可以直接跳过最为血腥混乱、死伤率最高的第一轮淘汰赛,以逸待劳,直接争夺前十六的宝贵资格!
这样的赏赐,对于一个入门不足一月的外门弟子而言,堪称一步登天!
张元山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之下,捏得咯咯作响。
他哪能不明白,李默这是阳谋,是捧杀!
他将谢长胜这个“功臣”抬得越高,就越是反衬出他张元山识人不明、管教无方,连自己的血亲都看管不住,最后还要靠这个他亲手送进宗门的“废物”来收拾烂摊子。
可此时此刻,他却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但凡他开口质疑一句,便坐实了打压功臣、包庇亲属的罪名。
在李默这个死对头当着众人的面,他输不起这个阵,更丢不起这个人。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能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几个字。
“……李师弟,言之有理。”
谢长胜被动地站到了聚光灯下,也彻底被卷入了两位长老派系斗争的旋涡中心。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来自张元山那道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怨毒视线。
他明白,这条老狗,绝对不会就此罢手。
而李默的青睐,又真的是善意吗?
谢长胜依旧低着头,将自己完美地伪装成一个被天降的巨大利益砸得手足无措的幸运儿,内心却平静如冰。
那个派人暗中监视自己的指令,难道会因为这次的“功劳”而撤销?
不可能。
从始至终,自己不过是他们互相攻伐时,顺手抄起的又一件新兵器罢了。
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这份丰厚奖励的糖衣包裹之下,无声地蕴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