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义肢掌心的倒计时还在跳动,00:09:58。
我站在碎裂的培养皿前,克隆体们齐刷刷地盯着我和时栖。她们没有动作,也没有攻击。其中一个抬起手腕,伤疤像钥匙轮廓。时栖举起手中的骨壶碎片,说要把自己还回去。
就在这时,谢无涯突然动了。
他没有冲向克隆体,也没有拦住时栖。他转身,拔出插在地上的玄铁剑,脚步很稳地往外走。风从破墙处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他一句话没说,背影越来越淡,像是要融进空气里。
我追出去。
他一路走向校园后山,脚步没有停。我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手臂已经透明到肩膀,能直接看到背后的树影和石阶。他走得很快,但我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祭坛就在前面。
那是谢家祖传的封魔阵,刻满符文的石台埋在荒草之间。他走到中央站定,终于停下。身体只剩一层轮廓,脸还能看清,但胸口那根青铜楔子更深了,几乎没入心脏位置。
他从怀里取出黑色记事本,递给我。
“写下你想逆转的时刻。”
我接过本子,手指碰到他指尖的瞬间,感觉到一丝凉意。不是体温消失的那种冷,是更深层的东西正在抽离。
我没翻本子,先抬头看他。
“你不该走。”我说,“克隆体还没解决,倒计时已经开始。”
他摇头。“那些不是敌人。她们在等一个闭环完成。而我的任务,是确保你有机会选择。”
我低头翻开记事本。
我一页页翻下去。每一页都记录着我的死法。有的我知道,有的我完全没经历过。但它们都被标记为“已拦截”或“失败”。
字迹很新,墨水还没干透。
我猛地抬头。
谢无涯嘴角有血流下来。他站着没动,但胸口的楔子又往里陷了一分。他一直在动用禁术,替我抹掉这些死亡结局。每一次失败,都让他更接近消散。
“你早就开始改写了。”我声音有点哑。
“从你第一次逃课被抓那天。”他说,“那时你差点被巡逻的守序鬼拖进地缝,是我用刻痕契约把你拉回来的。”
我愣住。
那件事我记得。我以为只是运气好,刚好踩到了安全区边界。原来是他。
我继续翻本子。越往后,记录越密集。几乎每一天都有一次死亡预警被触发,又被他强行压下。有些我甚至毫无察觉,比如走在走廊上突然头晕,或是午睡醒来心跳异常。那些都不是偶然。
他是用命在挡。
一阵风吹过祭坛,纸页哗啦作响。
角落里忽然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我转头看去。
谢灵犀站在西边台阶上,纸扎人的身体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她的眼眶原本是空的,此刻却有水珠滑落,在纸脸上留下两道湿痕。
她的裙摆原本写着谢家历代家主的名字,现在那些字在蠕动、重组,最终变成六个清晰的字:殉道者·谢无涯。
这是家族祖灵的认可。
意味着他已经不再是挣扎的个体,而是被正式接纳为献祭之人。
我握紧记事本。
“你可以不这么做。”我说,“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他打断我,“系统已经锁定仪式路径。克隆体苏醒,管道暴露,时栖回归——所有条件都满足了。唯一不确定的,是你是否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我不说话。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有诡语系统,能积攒怨气值改写规则。只要我愿意,也许能在最后一秒篡改献祭目标。可我也清楚,一旦那样做,整个封印结构会崩塌,二十年前的世界会彻底重演。
我不是救他,是毁掉一切。
玄铁剑突然震颤。
它从谢无涯手中脱出,自行飞向祭坛中央。剑身悬空,铭文一道道熄灭,又重新亮起。这一次不再是名字列表,而是浮现出一行新字:以吾之命,换时之轮。
这不是系统提示。
是谢家血脉最后的宣告。
我看着他。他还站着,但身体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背后整座祭坛的轮廓。他的脸还能看清,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遗憾。
“我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才留下的。”他说,“我是为了这一刻——你能看见我为你挡住的一切黑暗。”
我喉咙发紧。
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话都太轻。
他替我死了七百多次,每一次都无声无息。他把最危险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只为让我活到现在。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等着我做出选择。
我低头看着记事本。
空白页在最后,仿佛等待填入新的结局。
我可以写。
写“逆转谢无涯之死”。
写“让时间回到今天之前”。
写“所有人平安离开”。
但代价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写了,他一定会阻止我。
风更大了。
谢灵犀的纸裙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再说话。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只是静静地站着。
谢无涯抬起手,似乎想碰我的脸,但最终停在半空。
“别哭。”他说。
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记事本紧紧贴在胸前,像抱住一块烧红的铁。
他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不像属于这个染血的世界。
他的身体开始碎裂,像玻璃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指尖最先消失,然后是手掌、手臂。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直到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注视着我,如同守护了十八年的星辰。
最后一点轮廓也快没了。
我张了张嘴。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轻轻点头。
下一秒,整个人彻底消散。
祭坛上只剩下玄铁剑,静静插在石台中央。不再变化,那行字依然清晰可见:以吾之命,换时之轮。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记事本。
风穿过祭坛,吹动谢灵犀的纸裙。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裙摆上的字也没再变。
我低头翻开本子最后一页。
空白。
我拿出笔。
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远处传来第一声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