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滴在日志封面上。那滴血慢慢渗进去,像被纸吸了进去。
我抬起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耳垂。
耳边传来吞咽声。
不是我发出的。
是某个培养皿里的她,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刚学会如何呼吸。
我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她们睁着眼,我也看着她们。空气很闷,带着一股药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的左眼还在亮,银光贴着视线边缘游走,能看清每一根浮在液体里的细小纤维。
“读取养分。”我低声说。
灰影从脚边升起,一缕黑气钻进最近的培养皿缝隙。几秒后,它缩回来,传递了一串怨气值波动——液体里有植物根系的残渣,基因序列和向日葵一致。
我立刻抬头看向门口。
时栖还站在那里,抱着那盆花。他的手指正轻轻摩挲壶身,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你的花,为什么能指向这里?”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浇花壶。壶嘴忽然喷出一道暗红血雾,在空中凝成画面——一个少年被钉在石台上,藤蔓缠住四肢,胸口裂开,脊柱被抽出来,锻造成一段弯曲的骨器。
画面一闪就没了。
我认得那个姿势。那是祭坛仪式的标准固定法,二十年前毕业典礼上用过的。
时栖的手抖了一下。他把壶抱得更紧,指节发白。
“所以……我不是第一届?”他声音很低,“我只是……用了别人的身体?”
我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了。他的向日葵为什么永远朝西。那边是老实验楼的位置,也是埋骨的地方。
地面震动起来。
门被撞开,谢无涯冲了进来。他手里握着玄铁剑,脸色比平时更白。他一眼看到时栖,直接喝了一声:“别碰那壶!”
话没说完,他已经把剑插进水泥地。
剑身一震,铭文亮起,浮现出几行字:
“姓名:时栖;系统:植物;状态:初代持有者;结局:系统反噬,脊椎熔铸为器,意识封存于根脉循环。”
字迹清晰,像是刻上去的一样。
时栖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动了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那壶,突然笑了下。
“原来我一直带着自己的骨头浇水。”
他说完,往前走了一步,把浇花壶狠狠砸向最中央的培养皿。
玻璃炸裂,液体溅出。壶身断成两截,露出里面七节拼接的骨状结构。白色泛黄,关节处有烧灼痕迹。
那是人的脊椎。
它曾经属于一个叫时栖的人。
而现在,另一个叫时栖的人,正站在这里,拿着它的残骸。
我转身走向操作台,翻开母亲的日志最后一页。血已经完全渗进封面,纸张边缘微微发亮。我把指尖按在那滴血落过的位置。
“回溯三分钟内的能量流向。”
灰影再次钻入纸页。片刻后,它带回一组图像——所有克隆体在接受记忆植入时,左眼部位都出现排斥反应。组织坏死,晶体无法稳定嵌入。最终,每具身体都被切除了左眼球,换上金属片。
我猛地回头,走到第一个培养皿前,伸手抹开玻璃上的雾气。
金属片盖住了左眼眶。
我又走到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都一样。
她们没有左眼。
谢无涯也发现了。他走近一名克隆体,用剑尖挑起她的衣领,露出颈侧编号。
“0732。”
我记起来了。南宫若说过,她看过七百三十二种云星月的死亡结局。
这个数字不是随便来的。
这些不是失败品。是试验记录。
每一次失败,都在逼近某个终点。
而我之所以活到现在,也许正是因为左眼被楔子封住,反而让记忆晶体稳定了下来。我不是最完美的复制体,我是唯一一个没被排斥成功的。
我想起钢琴室里的青铜楔子。它插在我命途上,也插在谢无涯胸口。它阻止了系统的清除程序,但也让我成了异常个体。
我转头看向时栖。
他也正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我问。
他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只知道这盆花三年来一直往西长。不管我搬到哪间宿舍,它都朝着那个方向。”
“所以你就跟着它走?”
“不是我跟着它。”他说,“是它拉着我走。”
谢无涯拔出剑,站到我前面。他看了眼四周的培养皿,声音压得很低:“这里不能待了。警报马上会响。”
我没动。
“她们醒了。”我说,“但没动。她们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西侧墙壁突然爆裂。
砖石飞溅,烟尘扬起。一只银灰色机械义肢破墙而入,五指张开,掌心刻着数字:
00:09:58
倒计时开始。
谢无涯横剑挡在我身前。时栖抓起地上的半截浇花壶,指节捏得发青。
“这是我前世的骨头。”他说,“它不该用来浇花。”
壶中残液洒在地上,水泥面立刻冒起白烟,腐蚀出一条裂缝。裂缝往下延伸,露出一条隐藏管道,内壁刻满符文——和母亲笔记里的符号一模一样。
我蹲下身,用手电照进去。
管道很深,通向地下。那些符文不是装饰,是引导线路,能把某种能量输送到特定位置。
“这是传输通道。”我说,“不是排水管。”
谢无涯看了一眼倒计时,眉头皱紧。“他们要用克隆体启动主程序。你是容器,她们是燃料。”
“不。”我说,“她们不是燃料。”
我站起来,走到第一个培养皿前。她的眼睛还盯着我,瞳孔没有焦距,但有反应。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
“你们缺了左眼。”我说,“所以你们不能成为容器。但你们可以模拟过程,制造假象,让系统以为仪式已经开始。”
她眨了一下眼。
一次。
我再问:“你们是在等真正的钥匙出现?”
她又眨了一下。
两次。
答案是肯定的。
她们不是来杀我的。
她们是被留下来,等一个人,或者一件东西,完成最后一步。
我回头看向时栖。
他站在碎裂的培养皿旁,手里握着那段脊椎骨。他的向日葵叶子轻轻晃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你的系统来自前代宿主。”我说,“但你不是继承者。你是重启者。当这根骨头回到原点,循环才能闭合。”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骨壶碎片,声音很轻:“如果我是钥匙的一部分……那我是不是也得被拆开?”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培养皿在同一瞬间剧烈晃动。
液体翻涌。
一百多个克隆体同时坐起,动作整齐得不像人类。她们缓缓转头,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向我和时栖。
其中一个开口,声音重叠如合唱:“你来晚了。”
另一个抬手,指向时栖:“但他回来了。”
第三个人抬起手臂,掌心朝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
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旧伤疤,形状像一把钥匙。
时栖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他说。
他把手里的骨壶碎片举起来。
“我把自己还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