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碎片上的“倒序”二字，手指微微发紧。阿絮贴在脚边，影子比刚才更沉了些，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右耳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肤底下还有一阵阵刺痛，像有细针在里面来回划动。左眼的银光时亮时灭，每次闪动都让视线晃一下。我知道不能拖太久，黑液的痕迹正在变淡，地面那层油膜般的反光正一点点退去。
“走。”我说。
阿絮没有回应，只是顺着我的脚步滑向前方，影体压低，像一道贴地流动的雾。我们穿过主干道裂口，沿着黑液挥发留下的微弱轨迹前行。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大多敞开着，玻璃碎了一地，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海报哗哗作响。
尽头是音乐教室。
门缝里透出一点绿光，很暗，像是从植物内部发出的。我停了一下，抬手推开门。
钢琴被藤蔓缠住了。
深紫色的茎干一圈圈绕上琴架，叶片厚实，表面布满凸起的小点，随着呼吸般的一张一合，渗出淡淡雾气。那些点不是装饰，是闭着的眼球。整片藤蔓像一张被揉皱后又摊开的人皮，裹在乐器上。
时栖站在琴键旁，背对着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把浇花壶，壶嘴滴下黑色液体，落在藤蔓根部时发出轻微的嘶声。他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壶轻轻晃了晃，说：“再靠近，它会咬人。”
我没有停下，走到离钢琴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阿絮悄悄移到我前方，影子拉长，试探性地伸出一缕，碰了碰最近的一根藤条。
眼球猛地睁开。
藤蔓剧烈抽搐，所有凸起同时转向我们，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我立刻抬手，“别动。”
阿絮收回影体。
我看着时栖的背影，“这东西吞了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左手还搭在壶把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说：“不该看的东西。你最好现在就走。”
我没动。
左眼突然跳了一下，银光不受控地扫过藤蔓。那一瞬间，我看到里面有什么在动——不是画面，是记忆的残片，断续闪现：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人群中央，胸前编号07，周围人都模糊不清，只有她清晰得异常。
那是我妈。
“它吞的是1999年的毕业合影。”我说。
时栖眼神变了下。
我低头对阿絮说：“弹校歌。”
阿絮迟疑了一瞬。
“就是广播里那段。”我补充。
影体缓缓升起，化作双手形态，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响起时，藤蔓开始震颤。第二小节过后，那些眼球全部睁大，黏液从根部涌出。阿絮继续按下去，节奏稳定，没有停顿。
第七小节进入高潮。
“砰”的一声，藤蔓炸开，碎片飞溅。一张泛黄的照片从断裂的茎干中飘了出来，慢慢落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
1999年毕业合影。背景是南昭学院礼堂前的台阶，学生们穿着老式校服站成三排。大多数人面孔模糊，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只有中间靠右的位置站着一个女孩，面容清晰，眉眼和我几乎一样。她胸前别着编号牌，写着“07”。
和陆绾绾现在站的位置完全相同。
我盯着照片，喉咙发干。这不是巧合。二十年前，我妈站在那个位置；现在，陆绾绾也在同一个位置。她们之间隔着整整一代人，却重复着同样的站位、同样的编号、同样的……命运？
“你知道这是什么？”我抬头问时栖。
他没回答，只是把浇花壶抱得更紧了些。
我走近一步，“你浇的黑水，能杀死时间类生物？”
这次他点了下头。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有人留下来的。”他说，“专门对付那些不该存在的。”
我伸出手，“给我一点。”
他摇头。
我还没开口，阿絮突然动了。影体一闪，直接扑向壶嘴下方。时栖反应很快，侧身要躲，但阿絮的速度更快，一缕影指精准夹住刚滴落的一滴黑液，迅速缩回。
接触瞬间，那根影指开始变色。
从指尖开始，一层灰白色迅速蔓延，像是结冰，又像是石化。龟裂声细微但清晰，每响一次，阿絮的影体就抖一下。
“住手！”我低声喝。
阿絮没听，反而将那滴液体护在掌心，像是在吸收什么。
我伸手想把它拉回来，但它主动退开了几步，影体蜷缩起来，不再动弹。
教室忽然安静。
然后，不知从哪传来一声轻响。
是小提琴。
琴弓自己动了起来，搭在弦上，拉出一个单音。接着是竖琴，拨弦两下。三角铁轻轻一敲。所有乐器都没有人碰，却开始共鸣，奏出一段残缺的旋律。
正是校歌。
但比广播里的更完整，也更慢。每一个音符落下，空气就像被压了一下，胸口跟着闷一次。我站在原地，听着这段曲子，脑子里突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纪念曲。
是封印。
用旋律锁住记忆，用音符镇压时间。当年那场仪式，不是为了庆祝毕业，是为了埋葬某个真相。而我妈，她不是旁观者，她是参与者，是被选中的人之一。
就像现在的陆绾绾。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照片，又看向阿絮。它的影指还在结晶，但裂纹没有继续扩散。它似乎……在抵抗。
“你认识这个吗？”我问它。
阿絮没动。
我又问了一遍。
它缓缓抬起那只受伤的手，影指对准照片中的母亲，停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我心跳快了一拍。
这时，时栖开口了：“它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总会自己跑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稳，没有回头。经过我身边时，他顿了一下，“别再碰那首歌。再弹一次，整个教室都会塌。”
门关上了。
只剩下我和阿絮，还有满地藤蔓残骸。
我蹲下身，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但右下角有个极小的印记，像是印章压过的痕迹，形状像一把钥匙。
左眼又开始发热，银光不受控制地扫过照片。这一次，我看到母亲脚下有一圈极淡的光晕，和陆绾绾时间泡泡的能量波纹一模一样。
同一位置，同一能量模式，跨越二十年的重叠。
这不是轮回。
是预定。
我站起来，把照片收进衣袋。阿絮慢慢靠过来，影体贴着我的脚踝，那只结晶化的手指垂在身侧，不再动弹。
我摸了下右耳的伤处，结痂了，但还在疼。
“我们得再去一趟钢琴室。”我说。
阿絮轻轻撞了下我的腿。
这是它同意的方式。
我转身朝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钢琴。
最后一个键自己陷了下去。
一个音落下，短促，干净，像是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