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的手按在桌子上,那支派克金笔被他随手扔在一旁,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没有在那张“卖身契”上签字。
也没有立刻把那张已经到了指尖、只差一寸就能拍在赵燕子脸上的《断绝亲子关系声明书》拿出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满脸贪婪、甚至因为即将得逞而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的赵燕子;
捂着手腕、眼神怨毒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沈耀祖;
还有那对正端著架子、实则眼巴巴盯着他手动作的父母。
这一家子,真是烂透了。
烂到了骨子里,烂得流脓。
沈惊鸿心里的那股子杀气,突然就淡了。不是因为原谅,而是觉得就这么把断亲书甩出来,实在是太便宜这帮畜生了。
现在只是在家里,只有这几个人。
若是现在断了亲,他们顶多是撒泼打滚闹一场,然后对外哭诉他不孝。街坊邻居不知道真相,只会觉得他沈惊鸿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那多没劲?
既然要打脸,那就得当着全院、当着所有人面,把这层遮羞布狠狠撕下来,让他们这辈子都在四九城抬不起头做人。
要让这群吸血鬼爬到最高处,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然后再一脚把梯子踹飞。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绝望,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
“系统,先把声明书收回去。”
沈惊鸿在心里冷冷地下了指令,“现在的火候还不到,这锅绿茶还没煮开呢。”
他收回按在桌子上的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脸上挂起了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弟媳妇,还有爸妈,你们说得对。
沈惊鸿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和得不像话,“这工作名额,我是当大哥的,确实该让给耀祖。毕竟咱们老沈家,就指着他传宗接代不是?”
一听这话,屋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就像是绷紧的皮筋突然断了。
“这就对了嘛!”
赵燕子喜上眉梢,刚才那股子泼妇劲儿也没了,扭著腰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拿那张申请书,“大哥就是明事理!来来来,赶紧签了,明天我就让耀祖去单位报到!”
“慢著。”
沈惊鸿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那张纸。
“怎么?你想反悔?”赵燕子的脸色瞬间一变,警惕地盯着他。
“反悔倒不至于。”
沈惊鸿推了推眼镜,那一脸的诚恳简直能去拿奥斯卡小金人,“弟媳妇,你不懂国家的规矩。这可是正局级的干部编制,不是菜市场买白菜,咱俩私底下签张纸就算数的。”
他指了指外面的天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这刚回国,档案还在保密局扣着呢。要想把名额转给耀祖,我得先去单位报个到,把我的档案提出来,然后还要盖个‘转让公章’。这套流程不走完,这张纸就是废纸。”
“还要盖章?”
沈耀祖一听就急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这婚还结不结了?”
“急什么?好事多磨嘛。”
沈惊鸿站起身,拍了拍沈耀祖的肩膀——当然是没受伤的那边,稍微用了点暗劲,拍得沈耀祖龇牙咧嘴。
“放心,你哥我办事你还不知道?最迟今晚,我就把手续办妥带回来。到时候咱们全家一起,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这事儿风风光光地定下来,让大家都知道你沈耀祖出息了,接了国家干部的班,怎么样?”
“当着街坊邻居的面?”
沈大勇一听这个,老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这辈子最爱的是什么?不就是面子吗!
“好!老大想得周到!”
沈大勇一拍大腿,也不装深沉了,“就得当着全院的面!让老阎、老刘他们都看看,我家老二也是干部了!咱们老沈家,那是双喜临门!”
刘翠花虽然觉得有点拖沓,但一想到晚上的风光场面,也跟着点头:“行,那就依老大。不过惊鸿啊,你可别耍花样。”
“妈,瞧您说的,我人都在这儿了,还能跑了不成?”
沈惊鸿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和顺从。
这一家人彻底信了。
也是,在他们的认知里,沈惊鸿从小就是个只会读书、耳根子软的怂包。现在被这一通吓唬,肯定早就服软了。
“行了,既然大事定了,那咱们就商量商量房子的事儿。”
赵燕子也不管沈惊鸿还在场,直接像个女主人一样开始指点江山。
她那双贪婪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指著沈惊鸿现在住的那间朝南的正房:
“这间房采光好,留给耀祖当婚房。把里面的破烂都扔了,墙要刷白的,家具要换新的。还有,我看院子里那个葡萄架碍事,砍了,回头给耀祖搭个摩托车棚。”
“对对对!还是燕子有眼光!”
沈耀祖在那边附和,完全忘了那葡萄架是沈惊鸿小时候亲手种的。
“那老大住哪?”沈大勇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关心。
“他?”
刘翠花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西厢房旁边那个堆杂物的倒座房,“那屋收拾收拾也能住人。反正他单身汉一个,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了。等以后耀祖有了孩子,让他帮忙带带孩子,也算他这个大伯尽心了。”
“妈说得对!”
沈耀祖得意洋洋地翘著二郎腿,“哥,听见没?那杂物间虽然阴了点,但冬暖夏凉,便宜你了。”
沈惊鸿站在一旁,始终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微笑。
他看着这群人在那儿兴高采烈地瓜分着他的财产,剥夺着他的尊严,甚至连他未来的生活都安排成了免费保姆。
真的很精彩。
人性的丑恶在这一刻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们笑得越开心,沈惊鸿心里的那把刀就磨得越亮。
他并没有生气,甚至有一种变态的快感。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布满尖刺的陷阱,还在为了眼前的诱饵而欢呼雀跃。
“既然你们都安排好了,那我就先去单位办事了。”
沈惊鸿提起那个破皮箱,转身往外走。
“哎!箱子留下!”
刘翠花突然喊了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皮箱,“你去办事带箱子干嘛?沉甸甸的,放家里妈给你看着。”
她还是不死心,觉得里面肯定藏着美金。
“妈,这箱子里装的是我要交给领导的资料。”
沈惊鸿拍了拍箱子,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威严,“这可是国家机密,要是丢了,咱们全家都得进去吃枪子儿。您确定要看?”
“啊?枪枪子儿?”
刘翠花吓得一哆嗦,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这年头,老百姓对“国家机密”这四个字有着天然的敬畏。
“那那你赶紧拿走!别在家里招灾!”
她嫌弃地挥挥手,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沈惊鸿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门。
刚出院子,身后的屋里就传来了赵燕子肆无忌惮的笑声和沈耀祖吹牛的声音。
“燕子,我就说我哥是个软蛋吧?只要我一吓唬,他什么都得掏出来!”
“哼,算他识相。等咱俩结了婚,我就让他天天给咱们倒洗脚水!”
听着这些话,沈惊鸿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四合院围墙框住的四方天空。
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雪。
“软蛋?”
沈惊鸿对着空气轻笑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风衣领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那是下车前,那位负责接待的军官塞给他的,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那是通往红墙内的通行证。
也是他给沈家准备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沈耀祖,赵燕子,希望你们现在的笑容能保持到晚上。”
沈惊鸿提着箱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胡同。
他在路口拦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这是霍家安排在京城接应的车,一直静静地等在角落里。
“先生,去哪?”司机恭敬地问道。
沈惊鸿坐进后座,将那个破皮箱随手放在膝盖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浑身的书生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铁血霸气。
“去国防科工委。”
他戴上眼镜,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声音低沉:
“去见聂帅。有些大家伙,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
“另外,晚上回来的时候,记得多带几辆卡车。有些人,我想请他们搬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