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仿佛一头绷紧了筋肉、屏住呼吸的巨兽,虽然表面上恢复了庆典前的肃穆宁静,但空气里弥漫的无形压力,连最迟钝的杂役都能感觉到。灯笼比往日多挂了一倍,巡逻的禁军脚步声沉重密集,交错而过时盔甲摩擦的声响,在静夜里传出老远。
子时将至。
陆小凤换上了一身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的玄黑劲装,脸上也做了些遮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他没有走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看似隐秘、实则很可能被重点监控的通道入口——那太明显了,简直是请君入瓮的招牌。
他选择的地方,是御花园靠近宫墙的一处偏僻假山。根据地图上的方位和建筑结构推断,这里的地下土层较薄,且假山底部有早年修建的排水暗渠,虽然早已废弃淤塞,但或许能通到那密室附近的地下层。这是一步险棋,赌的是“戏丝儿”和王瑾未必能算尽皇宫每一处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西门吹雪则选择了另一条路——最直接,也最引人注目的路。他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如雪白衣,在子时准点,如同一道凛冽的月光,径直落向了地图上标注的、位于后宫区域边缘一处闲置偏殿的屋顶。那里,正是地图所示通道的一个可能入口附近。
他刚落定,四周黑暗中立时响起数声压抑的惊呼和弓弦绷紧的吱呀声。火把瞬间点亮,数十名早已埋伏在此的禁军精锐和几名气息沉凝的大内高手,将他团团围住。
“西门吹雪!皇宫重地,擅闯者死!”一名侍卫统领厉声喝道,手中长刀映着火光。
西门吹雪看都未看他们,目光只投向偏殿那扇紧闭的、看似普通的朱漆木门。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一股极其隐晦、却又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冰冷,粘滞,带着金属的锐意和丝的柔韧。
“让开。”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冰碴,刺得人耳膜生疼。
“拿下!”统领不再废话,挥手间,箭矢如蝗,刀光如雪,同时袭向那道孤高的白影。
西门吹雪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只有一道清冷的光华,如同月华流淌。光过处,射至身前的箭矢无声断落,劈来的刀锋悄然偏折。他步伐未乱,一步步走向那扇木门。所有试图阻挡他的人,都在接近他周身三尺时,被一股无形的、锐利至极的寒意逼退,或兵器脱手,或踉跄倒地,竟无人能让他出第二剑。
他走到门前,并未推门,只是并指如剑,在门板上虚虚一划。
“嗤——”
轻响声中,厚重的木门连同后面一道精钢暗闸,如同被热刀切开的牛油,整齐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后面,不是房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甬道入口,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西门吹雪毫不犹豫,闪身而入。外面的禁军惊怒交加,却无人敢贸然追入那幽深未知的通道。他们的任务本就是阻截和示警,真正的杀招,恐怕就在下面。
几乎在西门吹雪制造出巨大动静的同时,御花园假山下的陆小凤,已经悄无声息地掘开了一处松软的泥土,露出了下面早已锈蚀、但并未完全堵死的铸铁栅栏。他用内劲震断锈蚀最严重的几根,侧身钻入,里面是齐腰深的、散发着污泥和铁锈味的积水。
他屏住呼吸,凭着过人的方向感和对地图的记忆,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暗渠曲折狭窄,时而有坍塌的砖石阻路,都被他小心绕过或清除。大约前行了半柱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弱的、非自然的光亮,还有隐隐约约的、金属摩擦和机括转动的细微声响。
他更加小心,如同壁虎般贴着一侧潮湿的渠壁,缓缓靠近光亮来源。那是一个向上的竖井出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住,缝隙里透出光线和声音。
竖井上方,似乎是一个石室。
陆小凤调整内息,将感官提升到极致。他听到石板外不止有机括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轻的那个几乎微不可闻,显然内力深厚;重的那个带着急促和恐惧。
“王公公……这、这剑……动了!”一个年轻太监颤抖的声音。
“慌什么!”是王瑾那尖细阴柔,此刻却带着一丝压抑兴奋的声音,“时辰到了,‘戏丝儿’先生果然神机妙算。西门吹雪的剑气,已经触发了外层的‘引剑丝’,地脉中的‘寒铁母剑’开始共鸣了……百年前‘丝剑客’留下的剑意,就要被引出来了!快,把那个放上去!”
接着是物体移动和放置的声音。
陆小凤轻轻顶开石板一条缝隙,眯眼望去。
只见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墙壁上嵌着几颗发出幽冷白光的珠子,照得室内一片惨淡。石室中央,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方,悬浮着一柄样式奇古、通体黝黑、毫无光泽的长剑。长剑并非被手持,而是被无数根几乎看不见的、闪烁着微光的奇异悬丝从四面八方牵引固定着,那些悬丝的另一端,没入四周墙壁和头顶的石板中,轻微颤动着,发出极低的、仿佛琴弦般的嗡鸣。剑身之上,正缓缓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仿佛冰霜凝结的诡异光泽。
石台前,站着王瑾和一个面无人色的小太监。王瑾手中,正捧着那对“龙凤呈祥”玉璧!他将玉璧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石台底部一个凹陷的、同样刻着水波纹的卡槽里。
“嗡——!”
玉璧放入的瞬间,那柄悬丝牵引的黑剑猛地一震,嗡鸣声大作,剑身上的蓝光骤然炽亮,一股极其阴寒凌厉的剑气,如同沉睡的毒蛇苏醒,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那小太监惨叫一声,被剑气余波扫中,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鼻溢血,昏死过去。
王瑾却似乎早有准备,身上那件紫色宦官服隐隐有光华流转,挡住了大部分剑气,但他脸色也白了一下,眼中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没错……没错!‘以璧引意,以意御剑’!百年前丝剑客留在寒铁母剑中的杀意和剑法精髓,就要重现了!只要得到这股剑意,参透其中奥妙……”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石室的另一侧,那扇隐藏得极好、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石门,被一道冰冷璀璨的剑气,无声无息地切开。
西门吹雪,走了进来。
他白衣如雪,纤尘不染,似乎外面那重重阻截和这条幽深诡异的通道,于他不过是信步闲庭。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柄悬丝黑剑和剑上吞吐不定的蓝色剑芒上,瞳孔微微收缩。
“丝剑客的‘玄冥寒铁剑’。”西门吹雪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想不到,竟藏在这里。”
王瑾猛地转身,看到西门吹雪,脸上惊怒交加,但旋即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丝笑容:“西门庄主果然剑道通神,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也好,便请庄主品鉴一下,这百年前绝世剑客留下的剑意,比之庄主的剑,如何?”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转向石台上的玉璧,又扫过昏迷的小太监和墙壁上那些精妙复杂的悬丝机关。“‘戏丝儿’的机关,‘引魂香’的残留,百年前失窃的玉璧,丝剑客的遗剑……王公公,你为今日,谋划了很久吧?或者说,你背后的人,谋划了很久。”
王瑾脸色变幻,尖声道:“西门吹雪!此处乃宫中禁地,你擅闯已是死罪!此刻退去,咱家或可向皇上求情……”
“皇上知道吗?”西门吹雪打断他,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王瑾语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狠厉。
就在这时,石台之上的玄冥寒铁剑,似乎因为西门吹雪身上那纯粹而强大的剑意刺激,蓝光暴涨,那些牵引它的悬丝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嘶鸣!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蓝色剑气,毫无征兆地,朝着西门吹雪激射而去!剑气过处,空气冻结,石室地面和墙壁都结出了一层白霜。
这一剑,快、诡、毒、寒,完全不同于中原任何剑法路数,刁钻狠辣,直指要害,更带着一股百年前残留的、不甘的怨毒杀意!
西门吹雪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并指,迎着那道蓝色剑气,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越无比、仿佛冰晶破碎的脆响。
蓝色剑气在西门吹雪指尖前三寸处,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骤然崩散,化作无数细碎的蓝色光点,四散湮灭。而西门吹雪的手指,稳如磐石,连衣袖都未曾拂动一下。
石室内寒气一滞。
王瑾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赖以倚仗、以为可以威胁甚至重创西门吹雪的百年剑意,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
“剑意尚可,御者太差。”西门吹雪收回手指,淡淡评价,“死物而已。”
话音未落,他身影倏忽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那石台之旁,伸手抓向那对玉璧。
王瑾大急,再也顾不得伪装,袖中滑出一柄细长的、泛着蓝汪汪色泽的淬毒匕首,合身扑上,直刺西门吹雪后心!这一下速度极快,身法诡异,竟也是一流高手的身手!
与此同时,石室顶上和四周墙壁,突然弹射出数十根肉眼几乎难辨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悬丝,如同毒蛇出洞,从各个角度缠绕绞杀向西门吹雪!这些悬丝不仅锋利无比,显然也淬有剧毒,更带着一股阴柔的粘滞之力,专克刚猛剑招。
陷阱全面触发!
西门吹雪仿佛背后长眼,抓向玉璧的手势不变,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向后随意一挥。
一道弧形剑气无声斩出。
王瑾的匕首距离西门吹雪后心尚有尺余,便觉一股无法形容的锋锐寒意透体而来,他怪叫一声,拼命扭身躲避,手中匕首“铛”地一声断为两截,胸前宦官服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迸溅,人已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墙角,一时爬不起来。
而那些激射而来的毒丝,在靠近西门吹雪周身三尺时,便如同陷入泥潭,速度骤减,随即被那无处不在的凛冽剑意寸寸割断,簌簌落下。
西门吹雪的手,已经稳稳拿起了那对玉璧。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石室地面,那些被割断落地的悬丝,突然无风自动,如同有生命般急速游走,瞬间在地面上组成了一个复杂的水波纹图案!图案中心,正是西门吹雪所立之处!
图案成型的刹那,一股远比之前强大十倍、阴寒百倍的吸力猛地从地下传来!同时,那柄玄冥寒铁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剑身上蓝光疯狂涌动,竟脱离了几根主要悬丝的牵引,剑尖倒转,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惨烈气势,朝着地面水波纹图案的中心——也就是西门吹雪的双足,疾刺而下!剑未至,那极致阴寒的剑气已让地面凝结起厚厚的坚冰!
这才是“戏丝儿”布置的、真正的杀招!以玉璧为饵,以剑意和悬丝机关为障眼法,最终的目的是触发这个隐藏的、以整间石室地脉寒气为基础的“缚龙”陷阱!不仅要夺命,更要将被困者的精气神魂连同剑意一起,封入地脉寒泉之中!
西门吹雪身陷绝境,双足被诡异吸力所困,头顶有利剑贯顶,四周寒气封绝。
然而,他的脸色依旧平静,眼神依旧冷冽如万古寒冰。他甚至没有看头顶落下的剑,也没有看脚下成型的绝阵。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剑,不是这么用的。”
随着这声叹息,他握着的其中一枚玉璧,那阴阳鱼眼的孔洞中,一点微不可见的银光一闪而逝。
紧接着,石室角落里,那块被陆小凤顶开缝隙的青石板,猛地被一股巨力轰然掀飞!
一道彩影如电,挟带着一种炽热灵动、与石室内阴寒死寂截然不同的气息,直扑那水波纹图案的某个关键节点——那正是陆小凤根据之前对悬丝和机关的观察,推断出的、这个复合陷阱最可能的“生门”所在!
灵犀一指,点向那游走的悬丝脉络!
“噗!”
一声轻响,仿佛戳破了一个水泡。
地面上疯狂游走、光芒大盛的水波纹图案,猛地一滞,随即光芒迅速暗淡、紊乱。那股强大的吸力骤然消失。
与此同时,西门吹雪动了。
他拿着玉璧的手微微一抖,另一只手并指,向上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越无比、仿佛龙吟九天、又仿佛冰河解冻的剑鸣,响彻石室!
没有剑光,只有声音。
但那声音本身,便已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剑意!
疾刺而下的玄冥寒铁剑,在这声剑鸣响起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剑身剧震,发出痛苦的哀鸣,剑身上的蓝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随即彻底熄灭。黑剑失去了所有灵性,“哐当”一声,无力地掉落在西门吹雪脚边,变成了一块顽铁。
石室内,所有残余的悬丝寸寸断裂,化为齑粉。阴寒之气一扫而空,只有西门吹雪身上那纯粹而冰冷的剑意,以及陆小凤带来的、鲜活的生命气息。
陆小凤落在西门吹雪身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墙角奄奄一息的王瑾,和地上那柄废铁般的黑剑,咂了咂嘴:“好险,好险。西门吹雪,下次能不能别玩得这么刺激?我这小心脏差点跳出来。”
西门吹雪没理他的插科打诨,只是看着手中温润的玉璧,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渐渐消散的水波纹图案,最后,目光投向石室深处,那面被他的剑气切开、此刻黑洞洞的石门。
门后,一片寂静的黑暗,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注视、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