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芳居后院的桂花香气,在深夜也未曾散去,反而因露水的浸润,更添几分清冽。只是今夜,这香气里混杂了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并非来自此处,而是从陆小凤身上带来的、属于那个废弃园林的腐朽和某种未散的杀意。
花满楼坐在老位置上,面前茶水温热。陆小凤的身影刚落定,他便抬手斟了一杯,推过去。
“玉璧找到了。”陆小凤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对沉重的白玉璧和那张新纸笺放在石桌上,又将黑色玉盒和悬丝一并拿出。
花满楼修长的手指依次抚过玉璧温润的表面,纸笺光滑的质地,玉盒冰冷的触感,最后停留在那根奇异的悬丝上。他指尖捻动悬丝,眉头微蹙:“非丝非金,韧性极佳,表面有细微鳞状纹路……像是某种异种冰蚕丝,又混合了西域寒铁抽成的细线。这种东西,中原罕见。西南苗疆的‘天蛛丝’或可媲美,但色泽不同。锻造和编织此物的技艺,已近乎失传。”
“悬丝……西门吹雪那边有消息吗?”
花满楼摇头:“尚未。但此物出现,范围已可大大缩小。善用此类奇丝,又能精准算计西门庄主与我的剑路之人……”他顿了顿,“江湖上,不超过三个。其中两个早已绝迹,剩下的一个……”他没有说下去,但脸上神色越发凝重。
陆小凤知道他指的是谁——一个只在传闻中存在,据说曾以奇丝机关和剑术戏弄过无数高手,却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外号“戏丝儿”。此人行事亦正亦邪,酷爱设计精巧复杂的“游戏”,以看到他人陷入其局为乐。若真是他,倒与“游戏现在开始”的挑衅口吻极为吻合。
“王瑾今日来找过我。”陆小凤将观澜阁的遭遇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王瑾关于“朋友”的暗示和那最后的警告。“他可能代表皇帝,也可能代表布局者,或者……他想在两者之间渔利。但无论如何,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他似乎并不反对,甚至可能期待我去找到玉璧。”
花满楼沉吟:“‘物归原主’。谁是原主?若按小七师父传话之意,‘水波之下,玉璧当归’,这‘归’处,难道是……当今皇上?”
陆小凤一震:“你是说,当年失窃的玉璧,本就该属于皇室?废皇子只是窃取或私藏?如今布局者将玉璧‘归还’,是讽刺?还是想以此为契机,揭开更大的秘密,或者……与皇帝做某种交易?”
“极有可能。”花满楼指尖点着纸笺上“下一个提示,在‘它’该在的地方”这一行字,“‘它’……若指玉璧,它该在的地方,自然是皇宫宝库。但对方不会如此简单。若指扳指……它该在的地方,或许是废皇子的遗物之中,或者……佩戴它的人身上。”
佩戴它的人?百年前那位废皇子早已化为枯骨。除非……有后人。
陆小凤脑中灵光一闪:“小七!那个平安符!‘赎罪,赵’!小七是赵太监的后人,赵太监参与了当年的玉璧案。扳指是废皇子的心爱之物,却出现在红绸里,是不是暗示,扳指与玉璧的失窃有关?甚至,废皇子当年将扳指交给了赵太监作为某种信物或标记?而小七师父那句‘赎罪’,是要后人将玉璧(或者玉璧的秘密)归还?王瑾……他是不是知道小七的存在,以及这句话?”
“这是一个合理的推测。”花满楼道,“王瑾或许就是当年赵太监一系在宫中的延续,或者,他与废皇子的后人有所勾连。那句要传给他的话,可能是一个接头暗号,也可能是一个启动某种计划的指令。”
“那么,‘下一个提示’……”陆小凤目光投向桌上那对玉璧,“会不会就藏在玉璧本身?”
两人立刻仔细检查玉璧。雕工精美,龙鳞凤羽纤毫毕现,但并无夹层或刻字。陆小凤将玉璧对着灯笼光反复查看,在龙凤环绕的太极图中央,那阴阳鱼眼的凹槽处,似乎比寻常玉佩的鱼眼略深一点点。他用指尖轻轻按压,没有反应。又试着旋转……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其中一枚玉璧的阴阳鱼眼竟微微凸起,旋即弹开,露出一个米粒大小的孔洞。孔洞里,塞着一小卷几乎透明的绢纸。
陆小凤小心地用细针挑出绢纸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更小的、极其精细的线条图,画的似乎是紫禁城内某处宫殿的内部结构剖面,其中一条隐秘的通道被特意加粗,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标记着水波纹符号的房间。
“这是……”陆小凤瞳孔收缩,“宫里某处密室的地图!水波纹标记的房间……是藏匿某样东西的地方?还是……‘它’该在的地方?”
花满楼“看”着陆小凤的描述,沉声道:“若这是下一个提示所指,那么我们必须去这个地方。但很可能,那里已是陷阱。”
“明知是陷阱,也得去。”陆小凤收起绢纸,“这是唯一的线索。而且,对手既然把玉璧和地图给我们,或许就是想引我们去那里。他想让我们看到什么?”
就在这时,后院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陆小凤和花满楼同时警觉。
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落下,足不沾尘,正是西门吹雪。他手中拿着一个狭长的布包。
“查到了。”西门吹雪的声音依旧冰冷,言简意赅。他将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截断裂的、与陆小凤手中那根一模一样的奇异悬丝,还有一小块烧焦的、带有同样悬丝残留物的皮革碎片,以及一张从某个古老典籍上撕下的残页。
残页上画着一种异种冰蚕和寒铁合金抽丝的过程图示,旁边有古篆注释,提及此法乃“西南滇王秘藏,用以控蛊引机,后流散江湖”。而在残页边缘,有人用朱砂批注了一行小字,字迹与飞镖和纸笺上的如出一辙:“丝可引剑,亦可缚龙。游戏之作,聊博一笑。”
“果然是‘戏丝儿’。”花满楼叹息。
西门吹雪道:“找到这些东西的地方,是城外三十里,一处废弃的道观。观中有近期有人居住的痕迹,火塘灰烬里有这种悬丝的熔炼残留。人已离去,留此残页,似有意为之。”
“又是故意留下的线索……”陆小凤苦笑,“这位‘戏丝儿’,是生怕我们找不到他,还是觉得这游戏不够刺激?”
西门吹雪看了他一眼:“此人危险。善机关,通剑理,心思诡谲难测。他的目标,未必只是皇帝。”
陆小凤点头,将玉璧中发现的绢纸地图给西门吹雪看:“他下一步,似乎想引我们去宫里这个地方。”
西门吹雪扫了一眼地图,目光定格在水波纹标记上,眼中寒意更盛:“此地,我知道。”
“你知道?”陆小凤和花满楼都看向他。
“十年前,我入宫与上代大内剑术教头切磋,曾偶然感应到一处隐秘剑气,阴寒诡异,与此图所示方位吻合。当时并未深究。”西门吹雪缓缓道,“如今看来,那或许不是剑气,而是……某种以悬丝布置的、类似剑气的机关,或者,藏着与剑有关的东西。”
与剑有关的东西?废皇子结交的江湖异人,善使软剑,剑出如丝……难道那异人的剑,或者剑谱,就藏在那里?
“必须去看看。”陆小凤下定决心,“王瑾,皇帝,‘戏丝儿’,百年前的旧案,都指向那里。这是破局的关键。”
“何时?”西门吹雪问。
“明晚子时。”陆小凤计算着时间,“三日期限最后一夜。皇帝必然在等一个结果。王瑾也必有动作。我们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去探一探这龙潭虎穴。”
花满楼提醒:“宫内守卫经昨夜之事,必然加倍森严。地图所示通道入口,恐怕也早有埋伏。”
“所以才需要西门吹雪。”陆小凤看向白衣剑客,“你的剑,是开路最好的利器。而且,我们需要有人吸引明处的注意。”
西门吹雪不语,算是默许。
陆小凤又对花满楼道:“花满楼,你留在外策应,留意王瑾和宫外的动静,尤其是‘戏丝儿’可能的后手。另外,保护好小七,他是关键人证。”
花满楼颔首:“放心。”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多言。夜色深沉,血月早已隐去,但紫禁城上空,仿佛有一张更大的、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陆小凤收起玉璧、地图和所有线索,望向皇宫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却照不亮重重殿宇之下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