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运河在此拐了个缓弯,水面开阔。虽是冬日,河风凛冽,但码头上依旧是人声、车马声、号子声混杂的喧嚣景象。漕船、客船、货船密密麻麻泊在岸边,桅杆如林,装卸货物的苦力、来往的商贾、巡查的胥吏交织成一片忙碌的市井画卷。
距离码头核心区稍远的一处僻静小泊位,停着一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乌篷货船,船身吃水颇深。岸上,那辆从济世堂后门出来的板车正停在船边,几个穿着普通苦力短褂、但眼神精悍的汉子,正沉默而迅速地将板车上垒得整整齐齐的药材麻包卸下,搬上船。
药材麻包堆得很高,几乎挡住了船舱入口。空气里弥漫着当归、黄芪等药材的浓郁气味,很好地掩盖了其他。
陆小凤和花满楼并未靠近,他们远远地隐在一处堆满废弃木箱和缆绳的阴影里。这里视野不错,且上风处,花满楼的鼻子能发挥最大作用。
“就是那艘船,”花满楼低声道,眉头微蹙,“‘牵机引’的气味很集中,就在那几个搬动的麻包深处。还有……至少三个人的呼吸声,被藏在麻包里,气息微弱,有曼陀罗花粉的味道,她们被迷晕了。”
陆小凤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那艘船和周围环境。船上除了搬货的“苦力”,舱口还倚着一个看似船老大的干瘦老头,叼着旱烟杆,眯着眼晒太阳,一副惫懒模样。但陆小凤注意到,老头的站姿很稳,旱烟杆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绝非普通船家。
“接货的人还没露面。”陆小凤道,“这些‘货’最终要送到哪里去?江南?还是出海?”
正说着,码头另一端走来两人。前面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穿着簇新的酱色绸缎棉袍,头戴六合帽,手里捧着个紫铜暖手炉,步履从容。后面跟着个青衣小帽的随从,拎着个不大的樟木箱子。
两人径直走向那艘乌篷船。
船老大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又耷拉下去,继续抽烟。
那管家走到船边,对搬货的汉子们视若无睹,只对着船老大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老贺,这趟‘山货’成色如何?东家催得紧。”
船老大吐出一口浓烟,沙哑道:“三爷放心,都是上好的‘阴年阴月’货,薛先生亲自挑的,路上用了‘安神散’,安稳得很。就是最近风头有点紧,路上耽搁了半日。”
被称为“三爷”的管家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从随从手里接过樟木箱子,递给船老大:“东家赏的,路上给弟兄们添点热酒驱寒。到了地头,自有人接应,老规矩。”
船老大接过箱子,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谢东家赏,谢三爷。我老贺办事,稳妥。”
三爷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随从紧跟其后。从来到去,不过几句话功夫,交接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
陆小凤看着那管家“三爷”离去的背影,对花满楼道:“能跟上吗?别太近。”
花满楼侧耳倾听片刻,点头:“他脚步声沉稳均匀,是个练家子,身上有檀香和……一种很特别的墨香,像是宫廷御制松烟墨的气味,寻常人家用不起。”他顿了顿,“他们往码头外的车马行去了。”
“墨香?宫廷?”陆小凤眼中光芒一闪,“有意思。看来这位‘东家’,品味不俗,身份恐怕更不俗。”他看了一眼正在封舱准备起航的乌篷船,“这船上的‘货’和这条线,不能丢。冷若冰的人应该快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一队穿着六扇门公服、腰挎钢刀的捕快在一个小头目带领下,快步朝这个泊位走来,边走边大声吆喝:“巡检查验!所有船只暂缓离港!所有人等,配合查验身份文书和货物!”
这是明面上的敲山震虎,也是给陆小凤他们的行动打掩护。
船老大“老贺”脸色一变,烟杆也不抽了,眼神阴沉地扫向越来越近的捕快队伍,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正在封舱的伙计。那几个“苦力”汉子动作也微微一顿,手悄悄摸向了腰间或腿侧。
陆小凤对花满楼道:“我们绕到船尾水下,趁乱上去。你确定那三个女子的位置?”
花满楼点头:“中间偏右第三个麻包,左侧靠舱壁第五、第六个麻包。呼吸声就在那里。”
就在六扇门捕快即将走到船边,船老大堆起笑脸准备上前周旋的刹那,陆小凤和花满楼如同两道轻烟,借着木箱和缆绳堆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水花几不可察。
河水浑浊,能见度极低。但对陆小凤和花满楼这等高手而言,闭气潜行并非难事。花满楼虽目不能视,但水流的变化、船舷的轮廓、甚至水中细微的气味差异,都在他超凡的感知中勾勒出清晰的图景。
两人迅速潜至乌篷船尾。船尾水下部分长满滑腻的青苔。陆小凤伸手在船板某处一按一推,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船板竟然向内滑开尺许,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这是某些走私船只常用的水下暗舱入口,陆小凤对此道门儿清。
两人依次钻入。里面狭窄潮湿,弥漫着更浓的药材味、霉味和那股甜腥气。上方传来甲板上捕快的盘问声、船老大的赔笑声,以及货物被搬动查验的杂乱声响。
花满楼指引方向,陆小凤在前,在堆叠的麻包缝隙中艰难穿行。很快,他们找到了目标——三个比其他麻包略显松软、外形也不太规则的“药材包”。陆小凤指尖凝力,轻轻划开坚韧的麻袋口,露出里面昏迷不醒的女子面容,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显然被药物控制,气息奄奄。她们手脚被软布捆缚,口中塞着布团,正是之前失踪的武林女子打扮。
“还活着,但元气亏损严重。”花满楼低声道,手指搭上其中一个女子的腕脉,“必须立刻带出去救治。”
就在这时,头顶甲板上,船老大与捕快的交涉似乎陷入了僵局。捕快头目坚持要开舱详细查验,船老大则以“装有贵重细料药材,见风跑味”为由阻挠,双方声音渐高。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似乎是某个捕快“不小心”撞倒了一堆空木箱。
紧接着,陆小凤和花满楼同时听到,暗舱通往上方货舱的隔板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机括声,以及几个人迅速逼近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被发现了!或者说,船老大见捕快纠缠不休,决定先处理掉暗舱可能的“隐患”!
陆小凤眼神一厉,对花满楼快速道:“带人从原路下水,能带几个带几个!我去上面会会他们!”
花满楼毫不迟疑,立刻动手解绳索,同时低声道:“小心,上面至少四个,脚步沉实,兵刃带风,不是庸手。船老大气息最沉,可能在堵舱口。”
陆小凤点头,深吸一口气,身形如游鱼般向上方隔板处掠去。他并未硬闯,而是停在隔板下方阴影里,指尖已扣住两枚温润的玉扳指——当然不是真的扳指,是他的独门暗器。
“砰!”
隔板被猛地从上方拉开,一道雪亮的刀光伴随着一股腥风,急劈而下!同时,另有两道劲风从左右袭向隔板开口处,封死了闪避空间。
陆小凤在刀光及体的瞬间,身体仿佛没有骨头般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贴着刀锋滑过,同时左右手闪电般弹出!
“叮!叮!”
两声轻响,左右袭来的判官笔和链子枪头被玉扳指击中,准头一偏,擦着陆小凤衣角掠过。那持刀汉子一刀劈空,重心前倾,还未来得及变招,陆小凤的脚已经无声无息地印在了他小腹上。
“唔!”那汉子闷哼一声,倒撞回去,砸翻了后面两人。
陆小凤趁机如狸猫般窜出暗舱,落入上层货舱。货舱里堆满麻包,光线昏暗,四个手持兵刃的汉子正惊怒交加地围拢过来,为首的正是那眼神阴鸷的船老大“老贺”,他手里提着的已不是旱烟杆,而是一对黑沉沉的、闪着幽蓝光泽的分水刺。
“好小子!果然有鬼!”老贺声音嘶哑,分水刺一摆,“做了他!”
四人合围而上,刀光笔影,将陆小凤困在中间。这四人配合默契,显然常干杀人越货的勾当,招式狠辣,专攻下盘和要害,在这狭窄的货舱里更是威力倍增。
陆小凤身形在兵刃缝隙中穿花蝴蝶般闪动,灵犀指时而出其不意地点出,总能逼得对方手忙脚乱。但他意在拖延,给花满楼救人争取时间,并未下死手,一时间货舱内乒乓作响,人影翻飞。
老贺越打越心惊,他自认功夫不弱,一对分水刺在运河上罕逢敌手,但这红袍小子(陆小凤虽换了外袍,里面仍是暗红劲装)身法诡谲莫测,指力更是强劲奇诡,自己这边四人竟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几次险些被他空手夺去兵刃。
“用网!”老贺厉喝一声。
一名汉子闻言,猛地向后一跃,从舱壁暗格里扯出一张泛着金属光泽的渔网,迎头朝陆小凤罩下!那网上挂满倒钩,显然淬有剧毒。
与此同时,另外三人拼死猛攻,缠住陆小凤。
陆小凤眉头一挑,就在毒网即将临头的刹那,他身形陡然向下一缩,仿佛凭空矮了半截,险险从网缘下滑过,同时左脚勾起地上一只散落的空麻袋,甩向使网汉子面门。
那汉子视线被阻,动作一滞。陆小凤已如附骨之疽般贴到他身前,手指在他肋下轻轻一拂。
汉子顿时半边身子酸麻,毒网脱手。陆小凤顺势接过渔网,反手一抖,那带着倒钩的毒网竟像活了一般,反向朝老贺三人卷去!
老贺大惊,急忙挥刺格挡,另外两人也狼狈躲闪。趁此机会,陆小凤身形一闪,已到了货舱通往甲板的梯口。
甲板上,六扇门捕快似乎听到下面动静不对,正在厉声喝问,脚步声急促靠近。
老贺脸色铁青,知道今日事已难谐,眼中凶光一闪,竟不再理会陆小凤,反而扑向货舱一侧的舱壁,狠狠一拳砸在某处!
“轰隆!”
一声闷响,那处舱壁竟然向内塌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河水瞬间涌入!
这狠辣的老鬼,竟是要凿沉船只,毁尸灭迹,同归于尽!
河水汹涌而入,货舱迅速倾斜。陆小凤骂了一声,顾不得追击老贺,急掠向暗舱入口。只见花满楼已将两名昏迷女子带出水面,正奋力拖着向岸边游去,还剩一名女子仍在暗舱水中沉浮。
陆小凤毫不犹豫,扎入冰冷河水,将那女子也拖了出来。此时船只已严重倾斜,老贺和其余几名汉子早已不知去向,想必另有逃生密道。
六扇门捕快冲到船边,见状急忙放下绳索、跳板协助救援。码头上乱成一团。
陆小凤和花满楼将三名女子救上岸,交给赶来的捕快和医士。花满楼脸色苍白,气息微乱,冰水对他负担不小。陆小凤也好不到哪里去,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不断滴水。
冷若冰带着大队人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她先查看了三名获救女子的情况,确认生命无虞但需要长时间调养后,才走到陆小凤和花满楼面前。
“你们……”冷若冰看着两人狼狈却明亮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线索没断,”陆小凤抹了把脸上的水,咧嘴一笑,尽管嘴唇有些发紫,“船老大和那个‘三爷’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济世堂那边,可以动了。还有,”他压低声音,“那位‘三爷’身上的宫廷御墨香气,和‘东家’的身份……冷总捕头,这案子,恐怕不止牵扯江湖了。”
冷若冰瞳孔微缩,望向皇宫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握剑的手骨节微微发白。
“我明白了。”她声音冰冷,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济世堂,现在就去封!所有相关人等,一个不漏!至于其他的……”她看向陆小凤,“需要上报。”
陆小凤点点头,望向运河上那艘正在缓缓沉没的乌篷船,水面上只留下几个漩涡和漂浮的碎木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