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忆起，当年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正是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是如今时机未到，他只能将这滔天恨意，暂时压在心底。
“谁是长舌鬼？”周子舒忽然问道，“我只知，他是鬼谷十大恶鬼之一。”
“对。”温客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戾气，“他本是吊死鬼的手下，后来吊死鬼武功精进，便将缠魂丝匣传给了他。
当年，屠灭镜湖剑派一事，便是由他一手主导！”说到此处，温客行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满是愧疚：“成岭那边……”
虽不是他亲自下令，但那些恶鬼，却是因他而出谷，这笔血债终究与他有关。
“原来如此。”周子舒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安抚的力量，“不必忧心。我相信，成岭会慢慢理解的。”
李莲花也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温客行的另一边肩膀，眸光温和，无声的安慰。
……
夜凉如水，月华如练，倾泻在庭院的石桌上。月瑶、李莲花、周子舒、温客行四人围坐，酒盏轻晃，正说着些江湖闲散话，气氛却被骤然闯入的沈慎搅得支离破碎。
沈慎在张成岭的话中猜到温客行的身份就是甄衍，他望着温客行，喉头滚动，艰涩地问起他父母的境况。
温客行闻言，指尖猛地攥紧了酒盏，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火，声音淬着冰碴子：
“一个被挑断手筋脚筋，失去师门庇护的人，既要承受武林正道之压迫，又要躲避邪门歪道的仇杀，偏生在正邪两道的夹攻之下还要咬死一个义字硬扛到底，替他认为是兄弟的人遮掩真相。
你觉得他能过得有多好？”
这番话字字诛心，沈慎如遭雷击，面色惨白，跪倒在地，哽咽难言，半晌才挤出一句：“对不住……”
“太迟了！”温客行猛地扬声，眼底猩红一片，“他们已经听不到你们的道歉了！他们已经死了！”
话音落，他头也不回地冲进屋内，带起的风掀翻了桌角的酒壶，酒水泼洒一地，溅起细碎的冰凉。
沈慎瘫坐在地，悔恨如潮将他淹没，嘶哑道：“是我做了缩头乌龟，是我对不起兄弟，我还有什么脸抗辩呀！我沈慎，就是个不忠不义、无能软弱的小人！”
“是你！是你陷害了高伯伯？”张成岭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少年人的愤懑与质问。
沈慎茫然抬头，失声道：“你说什么？”
周子舒端坐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徒弟问，是不是沈掌门在高崇剑上喂毒，害死了容炫前辈？”
月瑶侧头看了眼身侧的李莲花，见他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眸光锐利，几人心中虽早已认定是赵敬作祟，却也想借这个机会，探探沈慎究竟是同谋，还是仅仅是个被蒙在鼓里的糊涂人。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都缄默着，没有出言阻止这场追问。
沈慎闻言，猛地起身，愤慨难当：“沈某坐视容大哥赴死、如玉遭难，缄口二十年，那是我卑劣无耻，我认！
但若说我出手戕害兄弟，那是宁死不为！何况这件冤屈害我大哥遗恨终生，若是让我知道是谁做的，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杀了他！”
周子舒挑眉，淡淡反问：“你不知道？敢问当今五湖盟盟主是谁？”
听到动静出来的曹蔚宁惊讶道：“你们说的是……是赵大侠？”
“你们给我说清楚！”沈慎如遭雷轰，踉跄着后退两步，声音都在发抖，“你说下毒之人，是我二哥？”
李莲花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凉薄：“沈掌门，恕我直言。昔日你们坐视容炫赴死，人性本恶，旁人呢也不敢强求。但但凡你们五姓兄弟有点儿良心，也不至于让温兄半生孤苦啊。”
“我……”沈慎张口结舌，想起青崖山那日的混乱，急声辩解，“当年在青崖山，我等都受了重伤，实在是无暇他顾啊！”
不理会他的辩解，月瑶和李莲花疏离且礼貌地请他离开，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周子舒亦颔首，沈慎看着众人的神色，知道自己再留无益，只得满面羞愧，狼狈地抱拳离去。
屋内，温客行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一场，此时正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
周子舒轻叹道：“老温，沈慎这个人虽然糊涂自私，但终究是遭人蒙蔽，罪不至死。这些年，他也饱受良心的折磨。”
“良心？”温客行猛地转身，眼底满是嘲讽，“你以为人人都有良心？他有脸问我爹娘何在，我就该一刀杀了他，送他下去见他们！”
“归根究底，下药的是赵敬。”周子舒沉声道，“其他几个，各有各的苦衷。”
“苦衷？”温客行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你跟我说众生皆苦？难道我父母就不苦？坏人的苦衷就是苦衷，好人就该默默受死？要做菩萨你们去做，我宁可做万恶之首，永沦地狱，也不受这肮脏气！”
李莲花抬手拍了拍温客行的肩膀，语气诚恳：“温兄，对不住啊，毕竟是你的私仇，是我们擅作主张了，不该替你做决定。
要不现在，我们陪你去找沈慎算账啊，他应该还没走远呢！赵敬那厮，咱们也不放过，可好？”
月瑶也面露愧疚：“其实，我们只是不想你时时刻刻活在仇恨里，希望你在朋友的陪伴下能自由快乐些。”
温客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彻底消失：“罢了罢了。沈慎这厮若是死在我手里，等若是给了他偿命抵罪的机会，那也太便宜他了。”
“这才对。”周子舒语气笃定，“以后，我们陪你去找赵敬报仇，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众人散去，留下温客行与顾湘兄妹俩谈话。见温客行无事，顾湘便将藏在心底的话吐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无心紫煞的身份，想起曹蔚宁那般纯粹的好，唯恐真相大白之日，便是两人刀剑相向之时。
末了，她又将琉璃甲可能藏在清风剑派的消息，低声告诉了温客行。
“主人，我不想让曹大哥出事。”顾湘的声音恍惚，“我害怕呀，他们都说人鬼殊途，我和曹大哥是不一样的。我只知道怎么杀人害人，怎么防着人害我，就连我接近曹大哥也是不怀好意。
他现在对我好，只不过是因为我瞒得好。等他有一天知道我是谁了……他不提刀把我杀了，就算是有情有义的了。”
“他敢！”温客行眸色一沉，语气狠戾，“他要敢对不起你，我灭他清风剑派满门！”
“主人，是我对不起他啊。”顾湘哽咽着摇头，“他现在对我越好，我越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就像你给我堆的雪人一样，太阳一出来，它…它就化了……”
“我后来不是给你又堆了好几个嘛，别哭了！”
“可是我就是喜欢最初的那一个。不管你后面给我堆的雪人再大再好，它们都不如你第一次和我一起堆的那一个！”
“你从小在鬼谷长大，从未在江湖上行走。”温客行放柔了语气，轻声安慰，“他们没有理由知道你的身份，隐瞒到底就是。”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月瑶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我们可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这屋子实在不隔音，路过时听到阿湘的哭泣声，便听了一耳朵。”
伴随着说话声，月瑶与李莲花并肩走入，周子舒亦跟在其身后。
月瑶见顾湘此时可怜的样子，便走上前，伸手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柔声道：“不就是担忧自己的身份吗？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温公子现在是四季山庄的二师弟甄衍了，何不给她一个无可指摘的身份？”
李莲花适时补充，语气温和：“月月说得没错。江湖人认的是身份，便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便是。
顾湘姑娘既是温兄的妹妹，便是四季山庄的人啊，没有证据的事，谁又会说阿湘是鬼谷的人啊？”
他说着，还不忘朝月瑶递去一个眼神，月瑶心领神会，浅浅一笑。
这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屋中两人。
温客行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朗声道：“对哦！阿湘啊，我现在呢是四季山庄的二弟子甄衍！我认你做义妹，你从今往后，就是四季山庄的人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周子舒，眼神里带着几分征询。
周子舒失笑，无奈又宠溺地点了点头：“自然是认的。你是我师弟，你的义妹便是我的义妹，也就是我四季山庄的人啊。”
顾湘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几人，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直到月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哇的一声抱紧月瑶哭了出来，这次的哭声里，却满是释然与欢喜。
“好了好了，别哭了。”月瑶笑着打趣，“再哭，眼睛都要肿成核桃了。”
李莲花提议道：“如此喜事呢，当浮一大白。不如我去灶下炒几个小菜，咱们好好吃一顿，也算给阿湘姑娘庆祝庆祝。”
“我去帮你。”月瑶帮顾湘擦干眼泪，与李莲花相视一笑，便一起往灶房走去。灶房里很快传来切菜声与笑语声，温馨又热闹。
温客行和周子舒去外面买酒去了。
顾湘则去找了曹蔚宁，俩人的感情看上去比之前更加好了。
不久后，李莲花与月瑶便做着满满一桌子菜，有清蒸鲈鱼，有小炒牛肉，还有几样清爽的素菜，香气扑鼻。
众人围坐在桌前，见到曹蔚宁，温客行难得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举杯道：“今日，谢过各位。也祝我义妹阿湘，往后岁岁无忧，得偿所愿。”
顾湘红着脸，端起酒杯，哽咽道：“谢谢兄长，谢谢周大哥，谢谢李大哥，谢谢月瑶姐姐。”
月瑶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傻丫头，客气什么。”
李莲花也浅酌一口酒，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唇角的笑意温柔了几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众人脸上，映得满室温情。江湖路远，风雨如晦，但这一刻，却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