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一晃而过,今日的潼关校场之上,注定是不平凡的。
放眼望去,朔风卷动墨金王旗,猎猎作响。
十馀万大军肃立如林,玄甲折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森然一片。
火铳营的铳管冰冷,炮营的黝黑炮口沉默,却自有一股让天地失声的煞气弥漫。
而点将台上的李琚,面色同样肃穆。
他身着玄色蟒袍,外罩明光铠,立于将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将士,随即唤道:“将士们!”
而随着李据开口,全场也瞬间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灼热地聚焦在他身上。
李据顿了顿,沉声道:“安贼授首,东都光复,这滔天大功,是尔等一刀一枪,用血与汗换来的,朝廷,未曾忘记你们的功勋!”
说罢,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却都写满坚毅的面孔。
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前日,蜀中传来旨意,圣人圣驾,将于数日后抵达长安,圣人感念我等为国浴血,特旨命本王,携此战有功之将,入长安城,迎候銮驾,共沐圣恩。”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军阵顿时掀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低声议论起来。
“只带将军们去?咱们这些大头兵呢?”
一名火铳手攥紧铳管,声音闷在头盔下。
“呵,老皇帝倒会捡现成!”
旁边疤脸老兵忍不住啐了一口。
前排一名年轻的弩手茫然转头:“王伯,殿下立了这么大功,圣人不该封赏全军吗?怎的只叫将军们”
“你懂个屁!”
另一侧络腮胡队正冷笑:“这是防着咱们呢!十几万条枪戳在长安城外,圣人还能睡踏实?”
更有人压低声音对同伴嘀咕:“听说当年殿下就是被逼出长安的这回去,怕不是鸿门宴?”
倾刻间,议论声嗡嗡作响。
不解、轻篾、愤怒、担忧,种种情绪在寒风中交织蔓延。
薛延、高仙芝等将领站在李琚身后,倒是依旧面色平静。
只静静听着这来自泥泞与血火中爬出来的士卒最真实的心声。
而李琚听见这些议论声后,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缓缓绽开一抹带着几分畅快的笑容。
这笑容仿佛有魔力,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压下了纷杂的议论。
“安静!”
他抬手虚按,校场再次归于寂静,所有眼睛都盯着他们的主帅。
“你们说得对!”
李琚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如同金铁交鸣:“这江山,是你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太平,是你们用命换来的,因此,在本王眼里,你们,有功之将!”
他手臂猛然一挥,指向台下如海的军阵:“在本王眼里,你们,在场的每一位兄弟,都是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功臣!”
轰——!
李据这话一出,整个校场瞬间沸腾,仿佛积蓄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
“殿下!”
“殿下千岁!”
“我等愿追随殿下!”
倾刻间,狂热的呼喊如同山呼海啸,直冲云宵。
士卒们激动地挥舞着拳头,敲击着胸甲,有人甚至将头盔抛向空中。
巨大的荣誉感和对李琚死心塌地的忠诚,在这一刻燃烧到极致。
那句“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大功臣”,更是像滚烫的烙铁,深深印进每个士兵的骨髓。
薛延、高仙芝、郭子仪等人看着这沸腾的军心。
看着士卒们望向李琚那近乎狂热的眼神,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以及深藏的叹服。
殿下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朝廷那隐含猜忌的旨意,化作了凝聚军心、彰显自身威望的惊雷。
什么叫龙蛇之势?
这就是了!
那皇位,就该殿下来座!
“好!”
就在这时,李琚的声音再次压过欢呼。
他叫了声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沉声道:“现在,都给我听好了,所有人打起精神,擦亮甲胄,即刻开拔。”
“本王要带你们,一起进长安。让天下人看看,是谁扫平了叛乱,迎回了圣驾。也让长安城的父老看看,我大唐的儿郎,是何等的威武雄壮。”
“殿下千岁!”
“进长安,迎圣人!”
“殿下威武!”
欢呼声再次撕裂长空,震得潼关城墙簌簌落土。
李琚不再多言,目光如刀,斩向西方,大手一挥:“传令各营,开拔。”
“得令!”
众将领命,将李据的命令传达下去,十几万大军追随李据,齐齐踏上了西行之路。
而他们要去的地方,叫长安!
时间一天天过去,李隆基的圣驾距离长安也越来越近。
当七日之期的最后一天来临,那庞大的长安城轮廓,也终于映入眼帘。
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但比起蜀道的湿冷,关中干爽的空气,还是让李隆基枯槁的脸上透出一丝活气。
他卷起龙辇的帘幕一角,看着阔别依旧关中,只觉得眼框酸涩。
放眼望去,远处,长安城熟悉的轮廓在冬日薄雾中显现。
朱雀门楼,大雁塔的剪影渐次清淅。
李隆基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窗棂,浑浊的老眼泛出泪光,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长安朕的长安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他喉头滚动,哽咽堵在胸口。
这一路逃亡的屈辱,丧权失地的痛苦,仿佛都被这座巍峨的城池抚平了些许。
权力中心的诱惑,让他苍白的面颊浮起病态的红晕。
“大家快看,是忠王殿下率百官来迎驾了!”
就在这时,高力士指着前方兴奋低呼,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喜悦。
众人循声看去,果然看见官道的尽头旌旗招展,显露黑压压一片人影。
当先一人紫袍金冠,正是留守长安的忠王李亨。
身后官员,按品级肃立,虽竭力保持威仪,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紧张。
“亨儿”
看见李亨,李隆基顿时心头一热。
离家万里,终见骨肉,他如何能不激动?
他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试图撑起帝王威仪,脸上挤出期待的笑容。
龙辇在禁军护卫下缓缓前行,距离迎驾的百官仅有百步之遥。
但就在这一刹那间,李隆基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的目光猛地越过李亨和百官,死死钉在更远的地平在线。
不对,那不是地平线!
而是一片沉默涌动的黑色铁壁!
玄甲森寒,戈矛如林。
一面巨大的墨金王旗在黑色浪潮的最前方猎猎飞扬,旗下,玄甲骑士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枪,正是他那个“忠孝两全”的八儿子,李琚!
而在李琚身后,也根本不是什么仪仗,而是军阵!
是延绵至天际、散发着冲天煞气的钢铁洪流。
十几万刚刚碾碎叛军的百战之师,如同匍匐的巨兽,将整个长安西郊的原野彻底吞没。
阳光撞在冰冷的甲胄和铳管上,溅起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寒光。
没有喧哗,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细碎铿锵,汇聚成山岳般的威压,排空而来。
看见那道洪流的刹那,李隆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象是被冰手攥紧,几乎窒息。
脸上的血色更是瞬间褪尽,抓着窗棂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枯叶。
刚才还因归家而颤斗的手指,此刻却因惊怒与恐惧抽搐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暗红。
“逆逆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带着无边的恨意和骨髓深处的恐惧。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什么“恭迎圣驾”,什么“率有功之将”,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武力眩耀,是挟着滔天军功与无敌兵锋的——逼宫。
这哪里是迎驾?
这是押解,是示威,是无声地宣告。
这长安,这天下,如今依旧姓李,却已不是他李隆基的李。
高力士面如死灰,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圣人息怒,保重龙体啊!”
李隆基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那片洪流。
也是直至此刻,他才看见迎驾的李亨与百官,显然都早已被身后那吞天噬地的军阵慑住,一个个面无人色,禁若寒蝉。
迎驾的喜庆被碾得粉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片黑色的铁壁动了。
之间李琚轻夹马腹,脱离了军阵,独自策马徐行。
玄甲在冬日下流淌着冷冽的光。他径直越过僵立的百官,无视了李亨强撑着笑意的脸,在龙辇前十步精准勒马。
随即,动作干脆利落的翻身落地,唯有甲叶碰撞,锵然作响,如同敲在每个人心尖。
然后,在十几万双眼睛注视下,在李隆基那惊怒欲裂的逼视中。
李琚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对着龙辇,一揖到地,朗声道:
“儿臣李琚,率安西、朔方、河东诸道平叛将士,恭迎父皇圣驾还朝,父皇万年,大唐万年。”
他的声音清越洪亮,刺破冬日的寒风。
“吼!吼!吼!”
而几乎就在李据话音落下的瞬间,不远处那沉默的钢铁汪洋,也如同压抑的火山轰然爆发。
“大唐万胜,殿下万胜,万胜!”
山崩海啸般的吼声直冲九霄,震得地上的积雪都簌簌作响。
这不是欢呼,这是宣告,是十几万条铁血汉子用喉咙吼出的、无可置疑的力量。
李隆基被这恐怖的声浪震得耳膜轰鸣,身体猛然一晃,全靠高力士死命搀扶才没瘫倒。
他死死盯着辇下那个躬敬行礼的儿子,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再看向他身后那咆哮的钢铁怒涛后,一股腥甜顿时涌上喉头,让眼前阵阵发黑。
恨!怒!惧!
种种情绪,还有被碾碎的帝王尊严,几乎将他撕碎。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他这个曾经君临天下的圣人,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只有北风刮过军旗的呜咽。
李隆基大口喘着粗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
许久之后,才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颤斗着,试图挤出一个帝王应有的“宽和”笑容。
然而那笑容扭曲而僵硬,比哭更难看,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琚琚儿”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却还是咬牙道:“平平身吧你很好平叛有功功在社稷朕朕心甚慰”
他断断续续的说着,每一个褒奖的词,都象钝刀子割着他的心。
却也只能强迫自己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接着说道:“且显随随驾入城吧将士们也也辛苦了入城后自有自有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