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交成功的提示页面,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凌风的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旋即又复归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头。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系统提示音,更没有凭空多出的财富或能力。房间里依旧霉味淡淡,钱包依旧干瘪,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映出的依旧是他那张带着几分茫然和疲惫的脸。
巨大的兴奋和冲动过后,是更为现实的虚无和等待。
“三天……”凌风喃喃自语,将手机扔回床上。胃里又开始发出不满的咕噜声。那一个煎饼果子提供的能量已经消耗殆尽。
生存的压力,比任何虚无缥缈的梦想都更迫切地挤压着他。
他重新点开那个招聘软件“前程无忧网”,目光在那几条仅有的选项上逡巡。洗碗工、分拣员、保洁……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刺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但饥饿感是更强大的驱动力。
最终,他的手指停留在“餐厅洗碗工”那条招聘信息上。月薪2800,包两餐。至少,能立刻解决吃饭问题。
拨通电话,对面是一个语速极快、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女人。 “对对对,还招人!晚上五点到十一点,包晚饭和夜宵。地址知道吧?幸福路‘老王家常菜’!今天能来吗?正好有个小子干了两天嫌累跑了!”
“能。”凌风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
“行,五点前到,找张姐!别迟到啊,忙着呢!”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凌风放下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也好,有点事做,至少能让他暂时停止胡思乱想,也能赚到一点微薄的现金,支撑他度过这最初的、也是最艰难的三天等待期。
下午四点半,凌风根据导航,找到了位于一条嘈杂小巷口的“老王家常菜”。店面不大,门口贴着褪色的菜单,玻璃窗因油烟而显得模糊。还没到正式饭点,里面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喧哗声、炒菜声、服务员吆喝声混作一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烟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他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一个系着油腻围裙、身材微胖、神色疲惫的中年女人正拿着点菜器大声催促后厨:“三号桌的辣子鸡丁好了没?快点!客人催了!”
凌风走上前:“您好,我找张姐。刚才打电话来应聘洗碗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哦,就是你啊。跟我来。”她语速极快,转身就往里走,“我是这的领班,姓张。以后叫我张姐就行。”
凌风跟在她身后,穿过拥挤的用餐区,掀开一道沾满油污的塑料门帘,进入了后厨。
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逼仄的空间里,两个炉灶喷吐着熊熊火焰,厨师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颠动着炒锅。洗切配菜的区域,一个年轻小伙正在埋头猛切土豆丝。而最里面,是两个巨大的、满是油渍的不锈钢水池,旁边堆着小山般的脏碗碟,几乎要淹没那个正在埋头苦干、背影佝偻的老妇人。
高温、噪音、油烟、混杂的食物和清洁剂气味,几乎让人窒息。
“吴婶,新人来了,带带他!”张姐指着那堆碗碟山,对老妇人喊了一嗓子,又对凌风说,“你就跟着吴婶,她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五点到十一点,中间半小时吃饭。工钱日结,一天一百。干满一个月再加两百全勤。现在开始算工时!”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又冲回了前厅。
那个叫吴婶的老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通红、布满皱纹的脸。她看了凌风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围裙在那,橡胶手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先把那筐搬过来,冲一遍,放洗碗机里。”
她的语气麻木而熟练,仿佛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凌风默默地找到一件散发着馊味的旧围裙套上,戴上一双过大的橡胶手套,走到那堆脏碗碟前。残羹冷炙混合着油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他学着吴婶的样子,打开水龙头,用高压水枪粗暴地冲刷着碗碟表面的食物残渣,然后将其塞进那台轰鸣作响、看起来年久失修的商用洗碗机里。
水流溅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油污不可避免地沾到了手套和围裙上。
机械、重复、高强度。几乎不需要动脑,只需要消耗体力。
一开始的新鲜感(如果那也算新鲜感的话)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手臂和腰背的酸胀,以及心理上的巨大落差。热水和蒸汽熏得他头晕眼花,耳边是洗碗机的轰鸣、厨师的吼叫、前厅的喧哗。
他在地球上虽然也不是什么富贵子弟,但何曾干过这样的活?读书十几年,最终在这异世界的后厨里,与油污和残羹为伍。
“大学生?”旁边的吴婶忽然开口,声音淹没在噪音里,但凌风听到了。
他愣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看着就像。”吴婶语气平淡,手下动作不停,“怎么来找这种活干?缺钱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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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刚来星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凌风回答,声音有些发闷。
“哦。”吴婶不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这活累,耗人。干久了,手就毁了。年轻人,能找别的出路还是找别的出路吧。”
凌风沉默着,只是更用力地冲刷着一个粘满饭粒的碗。
出路?他的出路在哪里?是那渺无音讯的海选审核?还是这日复一日的洗碗生涯?
时间在重复的劳动中变得模糊。晚饭时间,客流高峰到来,脏碗碟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从前面送进来,堆积的速度远远超过他们清洗的速度。凌风忙得像个陀螺,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汗水湿透了后背,头发黏在额头上,橡胶手套里也浸满了汗水和渗进去的污水,闷热难受。
晚上八点多,才稍微闲下来一点。张姐端进来两碗员工餐:简单的米饭,上面盖着一点炒包菜和几片肥肉。两人就靠在洗碗池边,快速地扒拉着饭菜。味道谈不上好,但凌风饿极了,吃得狼吞虎咽。
吃饭的间隙,前厅的电视似乎调到了某个娱乐频道。嘈杂的广告过后,传来主持人夸张的声音:“……接下来让我们欣赏一下本周‘星云音乐’新歌榜的冠军单曲,由人气小花林菲菲带来的《甜心泡泡糖》!这首歌曲风轻快,旋律抓耳,一经发布就广受好评……”
接着,一阵甜腻幼稚、电子音效泛滥的旋律穿透门帘,钻进后厨。
正在扒饭的凌风动作猛地一僵。
又是这种歌。哪怕是在这油腻的后厨,吃着廉价的员工餐,这个世界那贫瘠得令人发指的音乐审美,依旧无孔不入地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他甚至看到,旁边默默吃饭的吴婶,那麻木的脸上,眉头也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屈辱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脑海里装着无数足以震撼这个世界的瑰宝,此刻却只能在这里,听着工业糖精的噪音,为了日薪一百块而刷着永远刷不完的油污碗碟。
这不对。
这不应该!
他握紧了手中的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怎么了?快吃,等下又是一波。”吴婶已经吃完了,开始收拾碗筷。
凌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饭菜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晚上十一点,腰酸背痛的凌风终于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脱下那身油腻的围裙和手套时,他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层沉重的枷锁。张姐还算守信,塞给他一张百元联邦币纸币。
“明天准时来啊!”张姐说完又忙去了。
捏着那枚带着油污味的纸币,凌风走出餐馆的后门,站在昏暗潮湿的小巷里。夜风一吹,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闷和迷茫。
他抬头望去,星城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暧昧的紫色,看不到星星。远处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依旧璀璨夺目,仿佛另一个世界。
《华夏新声音》……那场海选,真的能成为他脱离这一切的契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失败,明天,后天,大后天……他或许还将回到这里,继续与油污和噪音为伴。
一种深切的孤独和无助,如同这冰冷的夜色,将他紧紧包裹。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那间简陋的出租屋走去。
脚下的路,陌生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