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早上五点左右,百仞滩基地。
东方的海平面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百仞滩基地却早已灯火通明,人影穿梭。与临高县城内小心翼翼试探的平静不同,这里充斥着高效而紧张的备战气息。
基地“大管家”、政务组实际负责人肖泽凯,正站在简易仓库前的空地上,手里拿着清单,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地指挥着最后一批物资的装载。他眼圈微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眼神依旧锐利,扫过每一件货物、每一个忙碌的身影。
“一车发博铺港,王磊那边要确保港口防御万无一失,那是我们的海上门户,也是未来接应的重要节点。”肖泽凯对身边负责运输的元老嘱咐道,“木板拖车上,左边堆的是给港口守卫班的生活物资:二十箱压缩饼干,十箱肉类罐头,五箱维生素片,足够两周的饮用水净化药片,还有备用电池、野战口粮、急救包。右边是防御加强物资:额外两箱762步枪弹,四箱67式手榴弹,4挺备用的rpk轻机枪及配套弹药,五套备用防刺服和头盔,还有两架大功率探照灯和配套的柴油发电机燃油。”
他走到另一辆已经基本装满的猛士越野车旁,这辆车后面挂着的木板拖车显得更加沉重。“这一车,发临高县城,给陈克首长。生活物资比例更高,我们得考虑初期安定人心和后续工作展开。”他指点着,“三十箱压缩饼干,十五箱各类罐头,包括水果和蔬菜,大量食盐、白糖,基础药品,特别是消炎药和肠胃药,五百套简易餐具,还有一批预备用于‘以工代赈’或奖励的棉布、铁制农具、火柴。弹药方面,以步枪弹和手枪弹为主,各五箱,补充县城的日常警戒消耗。另外,那几台备用的野战电台和充电设备一定小心包装,随车送去,保证县城与基地、港口通讯畅通。”
他最后检查了车辆固定情况,确保在颠簸的土路上不会散落。两辆改装过的猛士车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如同蓄势待发的钢铁驮兽。
“肖总,”一位元老走过来汇报,“基地留守人员已按您的安排重新编组。除前往博铺和县城的,基地现有一个标准步兵班(九人)负责核心区域警戒,配属一挺轻机枪。另有一个五人组成的后勤与技术保障小组,负责维持基地基本运转、看管重要设备和储备仓库。”
肖泽凯点了点头,这是他与陈克早就商议好的安排。临高县城初定,需要强力人物坐镇,统筹民政、军事、情报,应对可能的地方反扑和清军反应。陈克必须在那里。而基地,作为穿越众的根本和退路,以及连接现代时空的“锚点”,同样不能有失。一个加强班的武力,配合基地本身的防御工事,铁丝网、简易碉堡、预警系统和留守技术人员的操作,足以应对小规模袭击或骚乱。
更重要的是,陈克的主要任务,就是返回现代时空,筹措关键物资。县衙那点存粮和基地的储备,应对突发和短期行动尚可,但要支撑一个新生政权、吸引流民、进行建设,还远远不够。他们需要更多高质量的粮食、药品、工具,还有科技发展的设备,武器装备的转运等等全靠陈克的穿越能力。
晨光熹微,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滩涂。基地仓库前的空地上,引擎低吼,两辆经过改装的猛士越野车如同钢铁巨兽般整装待发,后面挂载的木板拖车上物资捆扎牢固,覆盖着防雨帆布。
肖泽凯最后核对了一遍清单,将文件夹递给身旁的副手。“博铺港那车,照单交付,告诉磊哥,港口就交给他了,务必守住我们的海上生命线。”他拍了拍第一辆车的车门,驾驶员点头,猛士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转向驶出基地大门,卷起尘土,朝着博铺港方向疾驰而去。
他没有停留在原地目送,而是利落地拉开第二辆猛士车的副驾驶门,坐了进去,对元老驾驶员简短道:“出发,去县城。”
车辆启动,驶出大门。肖泽凯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晨曦中轮廓逐渐清晰的基地——那加固的主楼、林立的无线电天线、纵横的壕沟与铁丝网。这里不仅是他们的起点和物质根基,更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锚点”,其战略意义无与伦比。留下一个加强班和精干的技术小组看守,是他与陈克反复权衡后的决定,风险虽有,但必须承受。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进,肖泽凯的思绪却早已飞向前方的临高县城。陈克在昨晚的加密通讯中已经明确:县城初定,百废待兴,更需强力人物坐镇,统筹全局,消化战果,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陈克自己,则必须尽快进行一次至关重要的跨越时空行动——返回现代,筹措足以支撑这个新生政权度过最初脆弱期的关键物资,尤其是粮食、药品和某些特种材料。
因此,临高县城的实际治理重担,将暂时落到他肖泽凯肩上。政务、治安、民生、情报、对外交涉……千头万绪,都需要一个冷静、果断且熟悉元老院整体方略的人来执掌。他这位“大管家”,此刻必须从后方走向前台,从统筹物资变为治理一方。
他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面是重要文件、印章、通讯密码本,以及一份初步的《临高县临时管制与民生恢复纲要》。这辆车后拖着的,不仅是粮食弹药,更是他即将在县城展开工作的物质基础。
“通讯保持畅通,抵达县城后,第一时间建立与基地、博铺的稳定联络。”他对车上的通讯员吩咐道,又转头对同车的几位政务组和技术组元老说,“我们时间不多。到了地方,按预定方案,立刻接手关键部门,恢复基本秩序,评估资源,发动群众。首要目标是让县城‘活’起来,让老百姓敢出门,有饭吃,看到新朝与旧朝的不同。”
车轮滚滚,将百仞滩渐渐甩在身后。肖泽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在脑海中再次梳理着即将面对的挑战:如何安抚惊惶的士绅商户?如何甄别使用旧胥吏?如何推行“归化竹牌”和以工代赈?如何防备清军可能的反扑?还有陈克离开期间,如何稳定军心、政心?
压力巨大,但他眼神中并无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陈克作为掌握穿越时空门的主要负责人,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起码现在不行,物资中转全部依靠他,而他,则要在这片刚刚夺取的土地上,将元老院的理念和秩序,从纸面变为现实,扎下最初的、或许也是最艰难的根。
猛士车向着临高县城飞驰,车后尘土如龙。肖泽凯知道,当他踏入县衙的那一刻起,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他不仅要接管一座城,更要在这旧时代的废墟上,点燃新秩序的第一簇稳定之火。百仞滩的堡垒由战友守卫,而他,将去前方,建设另一个更广阔、也更复杂的堡垒。
肖泽凯的猛士车在晨光中驶近北门,未及城门,便被一股鲜活浓烈的人间烟火气包围。昨日炸塌的城墙豁口处,清理碎石的叮当声与民夫的呼喝声交织,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空地一侧几口大铁锅旁排起的长队,以及空气中那股直钻肺腑、勾动肠胃的复合香气。
他示意停车,摇下车窗仔细看去。此刻正是放早饭的时辰。
大铁锅掀开,蒸腾的白雾里,是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白米红薯饭。这饭的品相极具冲击力:雪白晶莹的米粒堆叠如山,粒粒分明,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这是来自穿越仓库的精白米,与本地糙黑发黄的米粟截然不同,是只有富户老爷和官家才能偶尔享用的“细粮”。而在这一片纯白之中,又均匀地点缀着一块块红黄色、近乎半透明的蒸熟红薯块。红薯的色泽温暖饱满,红黄相间,质地软糯,甜香与米香混合,形成一种视觉与嗅觉上的双重诱惑。
负责分饭的后勤人员用硕大的木勺,给每个递上竹牌的民夫,狠狠扣上尖尖一大海碗。白米与红薯在碗中堆出饱满的弧度,红黄与雪白相映,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配饭的,是穿越众特制的咸菜。 几口大陶缸里,是用雪白精盐和现代调味料快速腌渍的萝卜条、芥菜疙瘩。咸菜色泽鲜亮,咸香扑鼻,带着一丝这个时代腌菜绝难拥有的“鲜”味。一大筷子油润的咸菜盖在红白分明的饭山上,更添食欲。
领到饭的民夫们,反应几乎如出一辙。他们大多是城中赤贫,平日以稀粥、野菜、黑硬杂粮饼果腹,何曾见过如此纯净的白米?又何曾将红薯这等“贱食”做得如此诱人,还与白米同锅?
一个黝黑干瘦的老汉捧着碗,手指颤抖着抚过那雪白的米粒,又碰了碰红黄软糯的红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竟一时不敢下口,仿佛怕这碗珍宝般的食物是个幻影。旁边一个年轻人已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大口,雪白的米饭和红黄的红薯在口中混合,软糯与微甜,加上咸菜提味,让他满足得眯起了眼,含糊地感叹:“香!真他娘的香!这白米……这薯……咋能这么好吃!”
“南明老爷……不,首长们仁义啊!”有人低声念叨,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激。
“干活!好好干活!中午听说还有肉汤!”监工适时的喊话,又给这顿丰盛早饭增添了新的盼头。
肖泽凯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雪白的精米,代表着穿越众带来的、超越时代的物质力量和“慷慨”;红黄甘甜的红薯,代表着对本地物产的利用和改良(至少是烹调方式的提升);特制的咸菜,则暗藏着技术(精盐与调味料)与效率(快速腌制)。这顿看似简单的早饭,实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符号:跟着新政权,不仅能吃饱,还能吃得前所未有地好;不仅有力气干活,还能看到生活的“颜色”从灰黑变成雪白与红黄。
中午的肉汤里混合了本地鲜肉和陈克在那边首都的岳各庄冻肉将是穿越中齐聚人心,展现实力的象征。
肖泽凯知道,陈克已经成功地将“以工代赈”从单纯的劳动力雇佣,升级为一场触及感官与认知的初步“教化”。这些民夫用汗水换来的,不仅仅是一顿饱饭,更是一次关于“更好生活可能”的震撼体验。这种体验,比任何檄文都更有说服力。
他没有下车打扰,示意车辆缓缓驶入城门。北门外的工地,那一片蹲踞埋头、专注于红白饭食的剪影,那空气里弥漫的饭香与咸香,成了他接管临高县城政务前,所看到的最生动、也最扎实的“民心基础”写照。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让这“雪白与红黄”的滋味,不仅停留在城墙根下,更要渗入这座县城的肌理,让它真正活过来,并焕发出不同以往的色彩。
当肖泽凯乘坐的猛士车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临高县衙那对略显斑驳的石狮子前时,清晨略显清冷的衙前广场气氛为之一变。
县衙大门洞开,原本设在门外右首、用于百姓擂鼓鸣冤的那面大鼓下,此刻站立着两名身穿塞浦路斯迷彩、手持ak47的元老院卫兵。他们身形笔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看到猛士车停下,肖泽凯推门下车,两名卫兵几乎同时“啪”地一声,干净利落地立正,右臂迅速抬起,行了一个标准的现代军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与这古旧衙门格格不入的冷硬纪律感。他们的目光追随着肖泽凯,直到他微微颔首,才放下手臂,恢复警戒姿态。
这一幕,被县衙大门内甬道上正在排队的人们尽收眼底。
肖泽凯迈步走进县衙大门。门内是一条长长的、以青砖铺就的甬道,直通大堂前的月台。甬道两侧是寻常的衙役值守房和文书房,此刻显得有些凌乱。这条甬道,平日里是胥吏差役往来奔走、百姓战战兢兢被押解通过的地方,此刻却排起了两条不算整齐的队伍。
队伍里的人,大多穿着青色、黑色或褪了色的号服,有的戴着破烂的皂隶帽,有的只是带着竹编帽子,背后的辫子看着就很别扭,正是前来“安民所”登记的原县衙衙役和白役。他们人数约有二三十,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几乎挤满了不算宽阔的甬道。
当肖泽凯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光影中,沿着甬道向内走来时,这两条队伍仿佛被无形的风吹过,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这些目光极其复杂,充满了探究、畏惧、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与算计。
肖泽凯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目光的打量:
有人偷偷窥视他身上的迷彩服,那斑驳的颜色和结实的布料对他们而言陌生而怪异。
更多人则被他精干的短发所吸引——这比陈克、赵志强的短发更具冲击力,因为肖泽凯的头发更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板寸,与所有人脑后的辫子或发髻形成绝对反差。这无疑是“逆贼”最直观的标志,让不少人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想缩脖子,却又不敢移开视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事务性的锐利,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地沿着甬道中央走来。这种迥异于旧官老爷踱方步或趾高气扬的姿态,又带来另一种无形的压力。
队伍中响起一片压抑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脚底板摩擦青砖,身体下意识调整姿态,以及极低的气音交流:
“这位是……?”
“看样子,又是位‘首长’……”
“嘘,噤声!没见门外军爷都敬礼吗?来头不小!”
许多人不自觉地微微佝偻下身子,脸上挤出练习过的、带着卑微和惶恐的笑容,却不敢真的笑出声,只是让嘴角的肌肉僵硬地牵动。一些站在队列前方、似乎有点头脸的中年胥吏,眼神闪烁得更快,似乎在急速判断这位新来的“首长”是什么脾性,好不好说话,会不会影响他们“登记”后的前途。
整个甬道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只剩下肖泽凯清晰的脚步声,以及排队者们压抑的呼吸声。阳光从大门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这些前朝胥役脸上混杂着彷徨、算计与对新权力既恐惧又渴望的复杂神情。他们就像是站在新旧时代夹缝中的一群灰色影子,努力想要看清并适应从光中走来的、代表着未知规则的剪影。
肖泽凯对两侧的目光恍若未觉,径直穿过这条由复杂目光构成的甬道,朝着大堂方向走去。他知道,这些人的“登记”只是第一步,如何甄别、使用、改造或淘汰这些人,将是他接下来治理临高无法回避的难题之一。而他的出现,本身就在给这个难题增加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