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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府城风云(二)(1 / 1)

乾隆四十五年六月初十,子时(午夜),琼州府城,真武楼外校场。

夜色浓重如墨,真武楼高大的轮廓在稀疏星月下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楼前那片广阔的校场,白日里尘土飞扬、喊杀震天,此刻却空旷寂寥,只有夜风吹过旗杆发出的呜呜轻响,以及远处府城零星更鼓的声音。

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从总兵府方向传来,撕裂了夜的宁静。数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校场边缘,马上的骑士正是林百川麾下最精锐的亲兵。他们毫不停留,在校场辕门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总兵大人有令!”为首一名队正声如洪钟,即便在空旷的校场中也传出去老远,惊起了附近屋檐下的宿鸟,“各营、各哨、各墩台值守官军听真:琼州镇标、海口左右营、府城守备营,凡无紧要防务之兵丁,携带军械,速至真武楼校场集结!违令迟滞者,军法从事!”

命令下达,几骑亲兵毫不耽搁,立刻分作数股,再次纵马狂奔,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他们的任务是将这道紧急集结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散布在府城内外、海口沿岸各处的营房、哨所、烽火墩台。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路和土道上,发出密集如雨点般的脆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惊心,一路惊醒了沿途无数沉睡的军民。

反应开始了。

最先被惊动的是校场附近营房和府城城墙上的守军。

“哐哐哐——!” 急促的锣声或梆子声在各个营区猛然敲响,夹杂着军官们粗野又带着睡意的吼叫:

“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起来!”

“总兵大人点兵!快!披甲!拿上家伙!”

“火长!火长死哪去了?快点点你火里的人数!”

原本死寂的营房瞬间“活”了过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昏暗的灯光陆续亮起,门板被粗暴地推开,衣衫不整的兵丁们揉着惺忪睡眼,连滚带爬地涌到院子里,到处是混乱的脚步声、兵械碰撞声、低声的咒骂和询问:

“搞什么鬼?大半夜的……”

“莫不是海匪摸上岸了?”

“点兵?这个时辰?”

“少废话!快着点!没听见是总兵大人的急令吗?想挨军棍啊!”

城墙上的守军也紧张起来,原本靠着雉堞打盹的士兵纷纷探身向外张望,火光在垛口间移动,警惕地扫视着黑沉沉的海面和城外荒野,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集结令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危险。

稍远一些的海口沿岸各哨所、墩台,传递命令的骑兵尚未抵达,但真武楼方向的隐约喧嚣和不同寻常的深夜马蹄声,已经让一些警觉的老兵和低级军官感到不安。他们纷纷唤醒同袍,检查火绳、火药是否干燥,刀枪是否在手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临高所在的西北方向——那里是陆路通往府城的要道。

当传令的亲兵终于抵达这些外围据点,吼出“速至校场点兵”的命令时,引起的骚动更甚。许多兵丁刚刚被唤醒,懵懂不知所以,但在军官的鞭笞和呵斥下,也只能匆忙收拾简单的行装,很多人并无像样的甲胄,扛着老旧的火绳枪或长矛、腰刀,成群结队,带着满脸的困惑、疲惫以及一丝对未知的恐惧,沿着熟悉或不熟悉的小路,向着府城中心、那灯火开始聚集的真武楼校场汇拢。

林百川本人此刻已登上真武楼的高处,凭栏远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校场上如同溪流汇入湖泊般逐渐增多的人影火光,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打破午夜宁静的嘈杂。他的亲兵卫队已经开始在校场内维持秩序,划分区域,呵斥着那些混乱的队列。

兵是点起来了,但这些仓促集结、睡眼惺忪、装备杂乱的营兵,有多少能战之心?有多少可用之器?面对侄儿信中所描述的那种“妖法快枪”和雷霆火炮,他们能支撑多久?

林百川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知道,这匆忙的集结,更多是一种姿态,一种向可能存在的敌人、向惊惶的府城、也向省城即将收到急报的督抚大人们,展示他林百川和琼州镇仍在运转、仍在抵抗的姿态。真正的硬仗,靠这些人恐怕不行。他现在只盼省城的援军能尽快调拨,只盼临高那边……振新能吉人天相。

夜色中,真武楼校场上的火把越来越多,将一片区域照得通明。人影幢幢,脚步声、金属摩擦声、压抑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重而焦虑的声浪,在这海外孤岛的深夜缓缓扩散。琼州的战争机器,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被一只来自临高的无形之手,生涩而仓促地强行推动了第一下。

乾隆四十五年六月初十,子时过半,琼州府城各处营区及真武楼校场。

紧急集结的锣梆与马蹄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涟漪迅速扩散,惊醒了各级军官。与懵懂兵丁不同,这些把总、千总、守备等中级武官,是军队的骨干,他们的反应更为复杂,也更能决定这支匆忙集结的部队初步的士气和状态。

海口左营的一个把总房里,把总赵德柱被亲兵推醒,听到“总兵大人连夜点兵”的消息,第一反应是骂娘:

“他娘的!大半夜的,折腾个什么劲?海匪上岸了也得等天亮吧?还是哪个上官半夜查岗?”他一边胡乱套着号褂,一边对同样被叫醒的副手发牢骚,“这月的饷银还没发齐呢,倒先折腾起人马来了!”

类似的抱怨在多个营区上演。对于许多中下层军官而言,深夜的紧急集合往往意味着麻烦——要么是应付突如其来的上官视察(虽然少见),要么是出了棘手的治安事件需要弹压,平白搅了好梦,还可能有风险,自然心生不满。

镇标中军的一位千总王魁,被叫醒后没有立刻抱怨。他仔细听了传令亲兵急促的语气和“违令迟滞者,军法从事”的严厉措辞,又联想到傍晚时分似乎有临高方向的单骑狂奔入城,心中顿时一紧。

“怕不是小事。”他低声对围过来的几个把总说,“都精神点!约束好各自的人,检查火器火药,别出了岔子!我估摸着,怕是北边(指临高方向)出大乱子了。”

他手下的把总们面面相觑,睡意醒了大半,纷纷收起怠惰,呵斥兵丁的动作也严厉起来。

当军官们陆续赶到真武楼校场外围,或从先一步抵达的相熟同僚、总兵亲兵口中,拼凑出“临高县被一伙自称‘南明’的乱匪攻破”、“匪众有犀利火器”等零星骇人的信息时,反应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临高被破了?”一个海口右营的守备眼睛瞪得溜圆,“哪来的土匪这么猛?刘德勋是吃干饭的吗?他手下好歹几百号人!”

“南明?这……这不是前朝的号吗?这都一百多年了,怎么还有?”另一位千总觉得匪夷所思,“不会是黎峒又闹大了吧?冒充名号?”

“犀利火器?比咱们的鸟枪还厉害?能有多厉害?”不少军官对此表示怀疑,他们见识过的最厉害的火器也不过是营里那几门老掉牙的弗朗机和小炮,对“无火绳连发”缺乏概念,更倾向于认为是溃兵夸大其词。

震惊过后,不同的盘算开始涌现,渴望立功者,少数年轻气盛、急于升迁的军官,如某个靠捐纳得来的千总,反而有些兴奋:“好哇!正愁没仗打,捞不到功劳!管他什么南明北明,一群乌合之众,还能翻了天去?正好大爷去收拾了他们,挣个前程!” 他们开始摩拳擦掌,催促部下快点整队。

老成持重者,和更多有经验的老军官,尤其是经历过一些剿匪或小型冲突的,则面露忧色。“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位头发花白的守备低声对同僚说,“临高再不济,也有城墙,有营兵。能这么快打下来,绝非凡类。这‘犀利火器’怕不是空穴来风。这仗……不好打。” 他们开始暗自检查自己部下的装备,尤其是火器完好率,心里打鼓。

与刘德勋和林振新或有瓜葛者,个别与刘德勋和林振新相识或有交情的军官,更关心其生死,也在担忧林总兵会不会因侄儿出事而方寸大乱,指挥失当。

担心自身防区者,负责海口沿岸或府城特定方向防务的军官,则开始担心自己的防区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频频询问乱匪的动向和人数,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当林百川一身戎装,面色阴沉地出现在校场点将台上时,骚动的军官们迅速安静下来,按品级列队,至少表面上是军容整肃。但透过火把跳动的光芒,林百川能看清他们脸上残留的睡意、尚未褪去的惊疑、强装的镇定,以及眼底深处各不相同的盘算。

他知道,眼前这支匆忙拼凑起来的队伍,军心未定,疑虑重重。军官尚且如此,底下兵丁更不用说。但他没有时间去做详细的战前动员,去消除所有人的疑虑。他只能用最严厉的命令和最紧迫的态势来强行捏合他们。

“诸位!”林百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校场上所有的杂音,带着冰冷的铁血意味,“逆贼猖獗,袭破临高,僭号谋逆!此乃国朝大耻,亦是我琼州镇上下之奇辱!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命各部,即刻按预案整备,哨探前出,随时听候调遣,进剿逆匪,收复失地!有功者重赏,怯战畏敌者——立斩!”

“嗻!”台下传来参差不齐却足够响亮的应诺。无论内心如何想,面对总兵杀气腾腾的命令和“谋逆”这顶大帽子,没有哪个军官敢在明面上表现出犹豫。

命令下达,军官们各自散回本部,催促、叫骂、整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多了几分真实的紧迫感,但也混杂着更多的不安与猜测。真武楼校场上,这支清朝琼州地方武装的中枢力量,就在这种困惑、震惊、怀疑、盘算与强制命令交织的诡异气氛中,开始了它面对穿越众“南明共和国”的第一次仓促反应。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场彻底颠覆其认知的战争。

这时如果从天空俯瞰,真武楼校场仿佛一口被骤然投入火把的沸鼎。原本空旷的场地被涌动的人影和跳动的光斑填满,稍显整齐的队列只在核心区域勉强维持,那是林百川的镇标亲兵和少数反应最快的营头。更多的队伍则如同滴入水中的墨团,边缘模糊不清,兵士们拥挤推搡,火把胡乱摇晃,映照出一张张茫然而疲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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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空望去,这集结的阵势规模不小,黑压压攒动的人头与连绵的火光,显示着琼州镇作为一岛军事中枢的动员能力。粗略估算,场中连同外围不断汇入的零星队伍,怕是有两千多人。火光勾勒出长枪如林的大致轮廓,也映出不少肩扛鸟铳的身影,盔甲反射着零星的冷光。

然而,若以久经战阵的眼光细看,这阵势便透出几分外强中干。仔细分辨,那些站得相对挺直、装备较为齐全,即便只是棉甲或皮甲、火器在手且神色警惕的,大约只占半数,堪堪千余人。这些是各营的“战兵”,理论上算是军队的骨干,平时训练和粮饷稍厚,也是军官们指望的核心。

而另外半数,则情形迥异:

许多人手中并无正规兵器,只拿着老旧的红缨枪、锈迹斑斑的腰刀,甚至只是哨棍。

他们大多衣衫老旧,号褂不全,更无甲胄,在外表也是多显菜色。

脸上除了困倦,更多的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和麻木。这些人便是所谓的“守兵”、“余丁”或临时征发的“乡勇”、“民壮”,平时承担杂役、筑城、巡更等辅助任务,甚或就在营田耕作,战斗力几近于无,充数壮大声势而已。

整个校场人声鼎沸,但仔细听去,并非激昂的战吼,而是军官的呵斥、兵丁的抱怨、火把燃烧的噼啪、兵械无意碰撞的杂乱声响,以及因紧张而压抑的咳嗽和喘息。一股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劣质火绳燃烧味的浑浊气息在夜空中弥漫。

如若此时要对付的是寻常黎峒山匪,或是小股海盗流寇,凭这两千之众,再依靠府城城墙和相对统一的指挥,确也胜算颇大,至少足以固守或驱散。黎匪虽悍,多赖地利山险,器械简陋;海盗倏忽来去,难抗大军结阵。琼州镇的兵马,应付此类“常态”威胁,尚在其能力范围之内。

可林百川知道,他们要面对的,绝非此类“常态”敌人。侄儿信中那“无火绳连响”、“声若雷霆”、“铁鸟窥空”的描述,像幽灵般在他心头盘旋。他看着台下这火光照耀下、看似人多势众却实则良莠不齐、疑虑重重的队伍,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悄然蔓延。

林百川矗立将台,望着台下参差灯火与勉强成伍的人影,胸中块垒难消。府城这点仓促聚起的营兵,甲械不全,心气未定,凭此欲抗那信中所言“妖铳利炮”之逆贼,无异以卵击石。他须得调动全琼兵马,方有一线生机。

“传令官!”林百川声沉如水。

数名属吏并背插令旗的健卒疾步上前,躬身听令。

林百川目视案上粗略海防舆图,决断已下:

“头一道:六百里加急军报,依前所议,即刻发往省城督抚行辕!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务求速达!”

“第二道:以本镇总兵官关防,飞檄全琼各协、营、汛!”他字句清晰,不容置疑:

“崖州协副将、儋州营参将、万州营游击、海安营游击,并各水陆汛地守备、千总知悉:

全岛即刻戒严!各城垣、隘口、码头、仓廪,昼夜加派弁兵严守。凡遇形迹可疑舟楫人马近前,立时盘诘,若敢抗违,准予格杀或擒拿!

严防奸宄诈城、流言惑众!各城门严验路引勘合,于自称商旅、逃难者尤须细查。多遣夜不收、斥候,远出侦伺,尤重临高方向及黎峒交界。但见大队不明人马或异动,即举烽烟,飞马传警!

速简精锐,整军备械!崖州协简选五百,儋州营四百,万州营三百,海安营两百。皆需择其年力精壮、胆气堪用、甲械稍全之战兵。限期五日,点验齐整!”

他略一沉吟,续道:

“汇集之地有二,听候后命:

一赴儋州:各营所选战兵,裹十日干粮,携常行军器,限七日内抵儋州城外指定营盘待命。此着利于前逼贼巢,相机进剿。

一聚海口:限十日内汇至海口所城外大营。此着利于拱卫府城,厚集兵力,稳守待援。

究竟何往,俟省宪钧旨及临高贼情分明后,本镇另有旗牌传谕。然简选战兵、整顿器械之事,断不可稍有迟误!”

“第三道:”林百川转向管粮饷军械的官弁,“即日起,府城并沿途各粮台、军储库,悉按临战例预备米谷、硝磺、铅弹、箭矢。征发就近民壮,抢修海口炮台及府城雉堞。移会琼州府正堂,请其协理粮秣转运、民夫佥派诸务。”

令出如山。笔帖式们秉烛疾书,铃记关防砰然盖下。背插令旗的健卒接过墨迹未干的公文,向林百川行半跪礼,旋即转身跃上马背,唿哨声中,分投东南西北,没入沉沉夜色。马蹄声碎,这次承载的是关乎全琼防务的军令,奔向星罗棋布的营汛炮台。

崖州在天南,儋州控西路,万州守东隅,海安锁渡津……一道道檄文如石击水,不日将在这海外孤岛的每一处戍所激起波澜。大小武弁将被惊醒,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戒严令与抽丁檄,必有惶惑、推诿,然军令森严,谁敢轻忽?

林百川遣罢诸令,一股深重疲乏袭上心头。他知这些文书能否畅行无阻,所选“战兵”是否堪战,能否如期云集,俱在未定之天。大清经制之师,承平既久,百弊丛生,琼镇偏陋,尤难指望。然此已是他竭泽而渔之策,唯愿能张罗全网,暂缚蛟龙,或可迟其锋芒。

他举目遥望西北,临高隐于黑暗,杳不可见。

“振新吾侄……但望天佑。”默祷一句,他强敛心神,目光复落于校场中正慌乱支起的帐篷与巡曳火把之上。长夜未尽,而真正的雷霆,恐将随曙色俱来。琼州镇这部锈迹斑斑的战争机器,在他竭力催动之下,已然发出艰涩的轧轧之声,这声响能传几重山水,能持几时,唯有天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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