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装着300瓦的高音大喇叭的宣传车缓缓驶入临高县城北门商业区时,街道两侧原本半开的木窗纷纷紧闭,门栓落锁之声此起彼伏。商户们早已听闻城外动静,此刻只敢从窗缝间窥探,直到那如同雷音贯耳的檄文突然响彻整条街巷:
南明共和国讨清复汉檄文
告天下忠义臣民书
南明共和国讨清复汉檄文
告天下忠义臣民书
自三皇立极,五帝开疆,华夏之统,巍巍荡荡。三代以降,虽王朝更迭,然神器必归有德,天命终在华夏。岂意甲申之变,腥膻窃据,虏酋僭号,祸乱中原,使我神州冠带之邦,沦为犬羊窟穴,于兹一百三十六载矣!
建虏以夷狄之种,行虎狼之暴:裂我衣冠,毁我礼乐,圈地掠民,屠城戕儒。岭南之地,复有广州之屠,血浸羊城,万家同悲;东海之滨,更见延平之烈,郑公成功,挥师抗虏,金厦扬帆,台澎辟土,孤忠悬海外,赤帜耀中原,足令胡虏胆寒,华夏气壮!
天佑华夏,道统不绝。昔大明建文皇帝,仁德布于四海,正统承于高皇。靖难祸起,不得已浮槎远遁,历经波涛,终抵南方新洲。三百年来,遗民后裔,恪守祖训,衣冠未改,正朔犹存。然僻处海隅,常怀故土之思;势单力薄,乃思自强之道。于是革故鼎新,参酌古制,上法周、召共和之遗意,下采西洋格物之实学,合众共治,以贤为能,励精图治,遂成「南明共和国」。
今虏运将终,人心思汉。我南明共和国大元帅、元老院首席执政陈克,乃建文皇帝血脉之正胤,受元老院之推举,总率六师,荷天之命,奉祖宗之灵,携三百年海外淬炼之甲兵利器,万里归航,誓清妖孽,复我河山!
我军非为一姓之私,实为万民之公。所持者有三:
一持大义: 承炎黄之血胤,继华夏之正朔,诛夷狄以靖中夏,此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
二持新政: 革千年独夫之弊,行周召共和之制。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今后治国,当由贤士共议,万民同泽,开万世之太平。
三持实学: 积三百年海外砺炼,舟坚炮利,器械精良。农工有巧技可增谷帛,军旅有利器可破坚城。将以实学兴邦,以巧思富民。
兹举义旗,布告天下:
凡我汉家旧疆,忠义臣民,闻檄之日,即当响应:
速去膻腥丑饰,复我衣冠威仪。断辫即反正,巾冠即汉民。
各地忠良,可执缚虏吏,收复城池,以待王师。义军所至,必戮贪残,安良善,平赋税,苏民困。
士农工商,各安其业。我军令如山,秋毫无犯。市肆照常,田亩得耕。
山林豪杰,边戍雄兵,若能倒戈助顺,共建共和,必论功行赏,授以爵禄田宅。
蒙古、回部、苗、彝、藏、黎诸族,本为中华赤子,昔受虏廷挑拨奴役。今宜共弃胡虏,同复中华,携手以享共和太平之福。
其有冥顽不灵者,必加显戮:
甘为虏守,抗我义师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贪残害民,枯恶不悛之污吏,枭首示众,以谢天下。
囤积居奇,趁乱渔利,暗通虏谍者,严惩不贷。
嗟乎!胡虏无百年之运,今其时矣!共和有万世之基,今其始矣!昔少康以一旅复夏,光武以南阳兴汉。况今天厌建虏,人思旧德,义师云集,共和新制昭然若揭,实天授之时也。
愿四海忠义之士,九州痛愤之民,识天命之攸归,明共和之大义,共举义旗,或执梃以挞虏,或箪食以迎师,同心戮力,涤荡腥膻,光复中华,共建共和!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南明共和国大元帅、元老院首席执政 陈克
南明共和国元老院 谨檄
南明共和纪元元年五月初九,公历1780年6月10日
当宣传喇叭车的轰鸣声逐渐转向城南继续宣传时,北门俘虏聚集处也开始了行动。两名被俘的绿营兵——王三和李栓子,被元老院军事组的陈东和赵强叫了出来。
陈东是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戴着样式古怪的圆框眼镜,一身浅灰色制服与周围所有人都不同,肩章上没有任何清军熟悉的标记,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色齿轮徽章。赵强则高大些,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腰间挂着一把明显不同于鸟铳的短枪。
王三,李栓子,陈东的官话说得有些生硬,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过来。
两人战战兢兢地出列,距离县城被攻破不过2个时辰,亲眼目睹城墙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崩塌的恐惧还未消散。那些被称作的怪物喷吐火焰,坚固的城门在浓烟中化为碎片,守城兵勇像麦秆般倒下。更令他们胆寒的是这些南明兵冲入城内的速度——迅如疾风,队形丝毫不乱,手中火铳连续击发,试图在街口列阵抵挡的把总和他手下二十多人,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没撑到,就全倒在了血泊里。
赵强推过来两个刷着绿漆的矮胖木桶,里面是半桶浆糊,又搬来一大卷用油纸包着的告示。看到墙上那些红圈了吗?他指着街道两侧事先用红色颜料画好的方形标记,每个红圈里贴一张。浆糊刷匀,贴正,别糊成一坨。
李栓子胆子稍大,低声应了句:是,老爷……
叫同志,或者首长。陈东纠正道,语气平淡,没什么责备的意思,不是老爷。
他从随身的一个帆布挎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递过去。油纸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文字标记,但折得方正严实。先吃东西,吃饱了干活。
王三和李栓子疑惑地接过,入手微沉,带着温度。打开一看,是几块焦黄色的、厚实的小方块,表面有细密的蜂窝眼,一股从未闻过的甜香混合着麦香直冲鼻腔。
这……这是……
压缩饼干,补充能量。陈东简短地解释,吃吧,可以就着水。
两人不敢违抗,小心地咬了一口。甜!不是饴糖那种黏腻的甜,而是一种清爽的、带着奶香的甜味,口感酥脆,随即在唾液下变得绵密。对于常年只有糙米咸菜果腹的底层兵丁来说,这简直是梦里才有的美味。两人开始还有些顾忌,很快就狼吞虎咽起来,连掉在手上的碎屑都舔得干干净净。
慢点吃,别噎着。赵强递过来两个军用水壶,金属外壳泛着冷光,喝点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剂味道,但清澈解渴。几口饼干下肚,又灌了水,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驱散了晨露的寒意和心底残留的惊惶。
这……首长,这真是给我们的?王三抹了抹嘴,难以置信。
不白给。陈东指了指浆糊桶和告示,把活干好。贴完这条街,回来还有。干得好,晚上加餐,说不定有肉。
肉!这个词让两人眼睛都亮了一下。赵强接着补充:看清楚告示内容。贴的时候,有街坊问,就照实说——我们是南明共和国的军队,来光复汉家河山,安民不扰民。有不懂的,就让他们自己看,或者晚点去县学旧址问。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记住,不许趁机勒索,不许偷奸耍滑,更不许私自逃跑。他抬起头,指了指天空,看到那个了吗?
王三和李栓子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半空中,一个形状怪异的、约摸脸盆大小的灰色物件,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沉默的金属大鸟。它下方似乎有个圆形的黑色镜面,正对着街道的方向。
那叫监视机,赵强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在这条街上干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那边都看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好好干,以后有的是出路;乱来,军法不容。
恩威并施之下,王三和李栓子心中的恐惧已大半被饼干的美味、承诺的以及一种模糊的、对新事物的好奇所取代。这些南明老爷……不,首长们,说话算话,给吃的,似乎还讲规矩?而且那告示上写的废丁税平粮价授田土,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也足以让穷困潦倒的他们心跳加速。
是!首长!我们一定好好贴!两人挺直了腰板,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不少。
去吧。从街头开始,一人一边。陈东挥了挥手。
王三和李栓子立刻行动起来,一个拎浆糊桶,一个抱告示卷,快步走向第一个红圈标记。李栓子麻利地用刷子蘸满浆糊,均匀地涂在砖墙上。王三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告示展开——纸张厚实挺括,上面的墨迹清晰无比,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复杂的印章。他将告示的上端对准位置,轻轻按下去,然后用手掌从中间向四周抹平。
贴好的告示在晨光中分外醒目。很快,就有胆大的住户透过门缝向外张望,看到是两个熟悉的绿营兵,虽然号衣破了,帽子没了,正在贴着告示,而不是凶神恶煞的,惊讶之余,也多了几分窥探的勇气。
王三哥?这……这是怎么回事?布庄的伙计隔着门板小声问。
王三此刻腰杆似乎都直了些,他想起赵强的话,压低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传达上谕般的郑重:南明共和军的义师来了!安民!不抢东西!告示上都写着呢,减税!平粜!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晚点去县学那边,有人说道!
他指了指告示下方:喏,还有,酉时在县学旧址发‘归化竹牌’,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凭邻里作保,可以先领三日的救济口粮!
门后的伙计吸了口气,救济口粮?这可不是寻常乱军或官府会做的事情。李栓子在对面也遇到了类似的询问,他嚼着嘴里残留的饼干甜香,回答得更加有底气:怕啥!人家长官吃食都给我们发了,甜饼!说话和气着呢!那告示上说了,市肆照常,田亩得耕!赶紧看看吧!
两个刚刚才成为的俘虏,此刻仿佛成了新秩序的宣讲员。他们不再是被恐惧驱使的劳力,浆糊刷和告示卷在手,竟让他们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微不足道的“责任”。这种转变是如此自然,以至于他们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用最平实的乡音,将一种前所未有的观念敲进街坊邻里的心里。
而远处,陈东和赵强并未放松警惕。作为政务组临时抽调的安保人员,他们直接对负责临高县城初期治安与情报工作的肖泽凯元老负责。两人看似随意地站在一处略高的屋檐下,视野开阔,既能监控整条街道的动静,也能兼顾俘虏的行动以及两侧巷口。陈东手持望远镜,缓慢而规律地扫视着视野内的门窗、屋顶和每一个可能的隐蔽角落;赵强则将小本子抵在墙上记录,目光不时从本子上抬起,锐利地扫过周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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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身穿与所有北伐军士兵相同的塞浦路斯迷彩作战服,这种由深浅不一的土黄、橄榄绿与棕色构成的斑驳图案,在县城灰褐色的建筑背景中提供了良好的低可视度。头上佩戴的是轻便坚固的芳纶头盔,盔体上覆盖着与作战服同系的迷彩布。两人手中的ak47突击步枪,木质部件与金属机匣的质感,在这身现代装束的映衬下,形成一种跨越时空的奇特协调感。步枪背带斜挎,两人的手都自然地靠近扳机护圈,保持着一种松弛却又随时可以转入战斗的姿势。
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北伐军士兵巡逻经过。他们同样身着塞浦路斯迷彩,头戴芳纶头盔,肩上挎着ak47步枪,刺刀已经收拢。统一的装束、整齐的步伐和警惕的眼神,构成了一道移动的、极具压迫感的风景线。经过陈东和赵强身边时,领队的军士会微微点头示意,或者低声交换一句简短的、王三他们听不懂的口令。这些士兵对空中那架无声盘旋的无人机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几乎不会特意抬头去看,显示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对“非常之物”的漠然与熟稔。
陈东放下望远镜,低声对赵强说:“初步接触反应良好,俘虏配合度提升。甜味剂和蛋白质补充对稳定情绪效果明显。这种‘以俘治宣’的方式可以继续观察,注意后续心理引导和甄别。另外,记录:北街中段‘福昌记’布庄二楼窗户,自我们抵达后,窗帘缝隙有三次异常微动,怀疑有持续观察者,建议后续排查。”
赵强迅速在本子上记下,点头回应:“明白。已安排第三组在县学旧址外围建立观察哨和接待点,准备接收第一批主动接触的民众。肖元老那边刚传来消息,县衙档案库已初步控制,正在清点。临高的钉子,算是敲下第一锤了。”他说话时,身体姿势自然调整,确保自己能同时用眼角余光留意到王三李栓子,以及陈东刚才提及的那个可疑窗口。
他们看着那两个清兵越来越熟练、甚至开始主动向探头出来的居民解释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空中那个无声盘旋、如同灰色幽灵般的“眼睛”,知道这不仅仅是在贴告示,更是在将一种全新的、融合了无形技术威压、统一异质装束与切实物质诱惑的秩序印象,通过最意想不到也最接地气的渠道,强行而又微妙地,植入这座刚刚经历短暂而猛烈战火、尚在硝烟与惊惶中喘息的老县城的每一道砖缝与每一扇窗棂之后。而他们自己,连同那些沉默巡逻的、身着同样迷彩的士兵、空中冰冷的机器,共同构成了这新秩序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注脚,与那甜饼的香气、救济粮的承诺一起,编织成一张难以挣脱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