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房间,陈克立刻反手闩好门,从怀中取出那个迷你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将声音压得极低:
“洞幺呼叫狼穴,已办妥,勿念,可撤。”
信号穿越夜空,清晰地传到了城外山林中王磊三人耳中。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三人,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关防文书、船钞牌照这些要命的东西他们还一样都没有,但至少,他们已经在这陌生的时代踏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并且成功地与这个时代的权力体系搭上了线。
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王磊确认撤退的回复后,陈克才稍稍放松下来。他看了一眼坐在凳子上,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显得有些萎靡的张阿水,语气温和地说:
“阿水,今天辛苦你了。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你爹娘很快就会没事的。现在什么都别想,先去里间炕上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说不定还需要你带路。”
少年感激地点点头,他确实已经撑到了极限,依言走进了里间。
支开阿水后,陈克和肖泽楷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两人在方桌旁坐下,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芒,开始商讨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李有才提到的关防文书。”肖泽楷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船钞牌、军器牌、货物清单……我们一样都没有。明天要是拿不出来,之前所有的铺垫就全白费了,还会引起官府的怀疑。”
陈克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实物我们肯定变不出来,但可以靠‘势’和‘礼’来弥补。”
陈克压低声音,快速说出自己的计划:
“第一,虚张声势。 我们明天一早就去雇一顶像样的轿子,再找两个临时脚夫,坐着轿子去,把实力显摆显摆。”
“第二,重礼开路。 这是明面上的主菜。”他指了指带来的箱子,“把玻璃花瓶、高脚杯挑几件最晶莹剔透的,用锦盒装好,显得格外珍贵。再加上足量的银子。明天见了那王巡检,不等他细问文书的事,先把厚礼呈上。只要礼够重,砸得他眼花缭乱,很多规矩,自然也就不是规矩了。”
“第三,”陈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冷厉,“就是做好最坏的打算,武力摊牌。 巡检司在城外,地势相对独立。到时候让王磊带着家伙跟咱一起进去,只要在五米之内,什么鸟官都得挨枪子。咱们提前把步枪、手枪子弹全部压满。就凭咱们这火力,巡检司那三四十号人,拿着老旧的鸟枪、腰刀,在开阔地带正面硬碰硬,他们绝对扛不住一轮突击。”
这时,肖泽楷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补充道,他的思路更侧重于技术和信息层面:
“老陈,武力是底牌,但不能轻易用,用了就得确保完全控制场面,并且处理掉所有首尾。我的想法是,在运用前两个方案时,我们可以增加信息战的筹码。”
他详细阐述道:
“首先,利用信息差进行威慑。 在交谈中,我们可以不经意地透露一些‘内幕’,比如声称我们与省里的某位大人有联系,正在补办文书。让他们摸不清我们的底细,不敢轻易动我们。”
“其次,技术监控与保障。 让王磊他们不仅携带火力,还要带上无人机和夜视仪。在我们进入巡检司后,无人机可以在高空监视周围动静,一旦发现有官兵异常调动,能提前预警。如果真到了需要动武的地步,夜视仪能让我们在夜间也拥有绝对优势。”
“最后,预备撤离方案。 我们要规划好一旦动手后的撤离路线,直接撤回礁石洞,甚至做好暂时撤回现代的准备。所以,所有可能暴露我们真实来历的现代物品包装,都必须彻底处理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陈克听完却立刻摇了摇头,直接反驳道:
“信息差这想法不错,但具体到冒充省里的关系,太危险了!你一提什么‘藩台’门下的师爷,人家随口问你一句,可知现今布政使大人尊姓大名?籍贯何处?你我怎么回答?我们连现在琼州知府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广东布政使、两广总督这些封疆大吏了!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说出来立刻就会引起怀疑,明白吗?”
他顿了顿,继续细化思路:
“我们要利用的信息差,不是冒充具体的官场关系,而是营造一种神秘且不好惹的氛围。比如,我们可以强调我们是‘吕宋华商总会’的代表,与‘广州十三行’的某家商号有长期合作。如果对方追问关防文书,我们就说所有重要凭证都在海难中沉入大海,正在通过商号的特殊渠道加紧补办,需要一些时日。这样既解释了为何没有文件,又暗示了我们背后有庞大的商业网络,让他们有所顾忌。”
“归根结底,”陈克总结道,“在对方的地盘上,冒充他们体系内的高层关系风险极高。不如利用我们真正的优势——他们没见过的海外奇珍,玻璃器、西地那非和看似深不可测的财力,让他们自己脑补我们的背景。再加上咱们的步枪手枪火力作为最后的保障,这才是稳妥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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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泽楷听后,立刻意识到自己想法中的漏洞,点头道:“确实如此,是我想当然了。就按你说的办,营造神秘感,比虚构具体的官场关系安全得多。”
陈克掏出对讲机,调整到加密频道,按下通话键:
“狼穴,洞幺呼叫,收到请回答。”
短暂的电流嘶声后,王磊沉稳的声音立刻传来:“狼穴收到,洞幺请讲。”
“计划调整,”陈克语速平稳但清晰,“磊子,明天早上你换上那套粗布短打,把家伙准备好。手枪和几个备用弹匣贴身藏好,用衣服遮住。ak用油布包好,让明生在城外接应。”
他详细说明新方案的核心:
“你和我们一起进去。只要我们能进到巡检司内部,和那个王巡检见上面,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即便谈崩了,在室内近距离环境下,你突然拔枪控制住王立仁,效果比从外面强攻要好得多。巡检司那些衙役巡丁根本反应不过来,我们就能逼他当场放人。”
对讲机那头,王磊立刻领会了战术意图:“明白。贴身控制,擒贼先擒王。在室内,我这把格洛克比他们所有人的刀枪都快。只要制住他们的头儿,不怕他们不放人。”
“没错,”陈克补充道,“记住,除非我发出明确信号或者对方先动手,否则不要亮枪。我们的首要目标还是和平解决。”
“明白,保持威慑,非必要不动武。完毕。”
结束通话,陈克看向肖泽楷:“这样更稳妥。在对方地盘内部实施斩首行动,比从外部强攻更高效,也能最大程度避免伤及阿水的父母。”
第二日一早,卯时三刻,琼州府城便已苏醒。晨曦微露,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车马辚辚,人流渐密。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着新鲜的菜蔬、活鱼,早点摊子支起了锅灶,蒸笼里冒出滚滚白气,混合着油炸面点的香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茶楼酒肆也开了门,传出跑堂伙计清亮的吆喝声。虽比不得广州那般极尽繁华,但这南疆海隅的府城,自有一番烟火鼎盛、百业兴旺的景象。
三人在客栈房间里洗漱完毕,陈克特意让店小二也给张阿水找来一身半新的干净布衣换上,人靠衣装,少年顿时显得精神了不少。随后,他们到客栈一楼,就着稀粥、咸菜,吃了几个刚出笼的肉包子,算是解决了早餐。
填饱肚子后,三人便汇入街上的人流。他们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寻了一家专营各类盒匣、包装物事的店铺。陈克特意挑选了几个样式最为奢华、内衬锦缎的硬木礼盒,又买了几匹上好的彩缎作为衬托。他将带来的玻璃花瓶和高脚杯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裹,放入盒中,再以彩缎填充,盖上盒盖后,光是这包装,就已显得价值不菲,极为考究。
准备妥当后,已是辰时。三人这才在张阿水的带领下,穿过熙攘的街市,朝着城门方向走去。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一公里左右,远远便看见一座带有辕门和旗杆的院落,黑瓦灰墙,门口站着两名持着长矛的巡丁——那里便是他们的目的地,海口巡检司。
陈克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带着两人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榕树下暂歇,同时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低声呼唤:“洞幺呼叫狼穴,洞幺呼叫狼穴,我们已到目标附近,你们在什么位置?”
“狼穴收到,在你十点钟方向,土坡后面。”王磊的声音立刻传来。
陈克依言望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长满灌木的土坡。他示意肖泽楷和张阿水稍等,自己装作整理衣冠,信步走了过去。刚绕过土坡,就看到王磊和李明生正蹲在坡后。
一看清王磊的打扮,陈克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费了好大劲才把笑意憋回去。只见这位前侦察兵穿着一身明显小了一号的粗布短打,裤腿高高挽起,露出黝黑结实的脚踝,上衣更是紧绷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他锻炼良好的肌肉线条。他头上扣着一顶破旧的斗笠,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加上他本身因长期户外活动而晒成的古铜肤色,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地里干完重活、还没来得及换洗的粗犷汉子。
“你这身行头……哪搞来的?”陈克强忍着笑意问道。
王磊无奈地扯了扯紧绷的衣襟,低声道:“之前准备的。我当兵和跑外卖早就晒得黢黑了,扮富商老爷根本不像,所以特意买了这身,本来打算用于化妆侦察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陈克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委屈你了。记住计划,跟在我们后面,尽量低头,别引起太多注意。”他递过一匹准备好的锦绸,“用这个把长枪裹一下,别包太厚,关键时候要能迅速取用。手枪贴身藏好,应该没问题。”
王磊点了点头,利落地用锦绸将ak步枪部件包裹起来,再把锦绸放双手抱着,乍一看像是一卷贵重的布料。他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闷声应道:“明白。”
准备就绪后,陈克和肖泽楷在前,王磊低着头跟在稍后,张阿水则在一旁引路。四人来到巡检司辕门前,那两名持矛巡丁立刻警惕地看了过来。
陈克上前一步,依照昨日商定的说辞,不卑不亢地拱手道:“二位军爷,我等是南洋客商,昨日已与衙内李有才书吏约好,今日特来拜会王巡检,烦请通禀。”
其中一名巡丁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看到陈克和肖泽楷衣着体面,后面还跟着一个抱着“锦缎”的随从王磊,语气稍缓:“在此等候。”说完便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那巡丁返回,侧身让开:“进去吧,李书吏在二堂等候。”
四人这才得以踏入巡检司大门。进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前院,正面便是三间正厅,应是升堂问事之所。他们被引着从侧边绕过正厅,穿过一道仪门,来到后堂三间,这里显然是官员处理日常公务及会客的地方。两侧还各有耳房三间,想来是吏员办公或存放文书之处。
在引导下,他们注意到这巡检司内部格局比想象中复杂,除了主要的办公建筑,院内一角还矗立着灵官祠一座,香火未绝;不远处另有真武堂一座。更远处,似乎还有关王庙和天妃庙各一座的轮廓。整个巡检司俨然是一个集军政、祭祀于一体的复合建筑群,庄严肃穆中透着几分神秘。
李有才已在一间侧厅门口等候,见到他们,尤其是看到王磊肩上那卷“锦缎”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引他们入内。
“李大人,叨扰了!”肖泽楷见到候在二堂门口的李有才,立刻上前一步,依着礼数拱手说道,语气恭敬。
李有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受用却又谨慎的神色,他连忙摆手,压低声音纠正道:“肖东家切莫如此称呼!在下区区一个书吏,当不起‘大人’二字。待会儿在王巡检面前,万万不可再这般称呼,称我李书吏即可,切记切记!”他特意强调了“书吏”二字,既是在提点对方官场规矩,也是在划清自己的身份界限,显得极为老练。
“是是是,多谢李书吏提点,是在下失言了。”肖泽楷从善如流,立刻改口,同时向陈克递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李有才见他们态度恭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王大人此刻正在三堂处理公务,我已将诸位的情况先行禀报。诸位且随我来吧。”说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引路。
一行人跟着李有才,穿过二堂旁边的一道月亮门,眼前景致豁然一变。相较于前堂的肃穆和二堂的规整,三堂的院落更为清静雅致一些,院内甚至摆放了几盆绿植,这里显然是巡检王立仁日常办公及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私密性更高。
李有才在正中的一间厅堂门外停下,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这才提高声音向内禀报:“巡检大人,早衙提及的南洋客商,现已带到。”
门内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李有才这才轻轻推开门,侧身让陈克等人进入,自己则紧随其后。
李有才轻轻推开三堂的门,侧身让陈克等人进入,自己则紧随其后,并小心地将门虚掩上。
厅堂内布置得颇为清雅,与外面衙门的肃杀之气截然不同。上首一张宽大的公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着八品鸂鶒补服、年约四十的中年官员,面皮白净,三缕短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是巡检王立仁。他手中正拿着一份文书,看似在批阅,眼角的余光却早已将来人打量了个遍。
陈克和肖泽楷立刻上前一步,依着之前学来的礼节,躬身行礼,由肖泽楷开口道:“我等南洋客商,拜见王大人,祝大人官运亨通,福泰安康!”
王立仁这才缓缓放下文书,抬起眼皮,脸上露出一抹程式化的温和笑容,虚抬了抬手:“诸位远来是客,不必多礼,看座。” 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官腔。
待陈克和肖泽楷在下首的椅子上略显拘谨地坐下后,王立仁却不急着问话,而是端起旁边的盖碗茶,轻轻拨弄着茶沫,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这才悠悠开口道:“听李书吏说,诸位是南洋回来的客商?遭遇了海难?”
“正是。”陈克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我等自吕宋返航前往广府,途中遭遇风浪,本人则不幸落海,幸得疍民张氏夫妇和张阿水等人相助,才侥幸上岸。为表谢意,赠予了他们些许海外带来的精盐,不想竟惹出这般祸事,累他二人身陷囹圄,我等心中实在难安。” 他这番话,既说明了缘由,也点明了来意,并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王立仁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置可否。他目光扫过站在陈克后面,王磊放在脚边的那卷用锦绸包裹的长条物事,以及陈克二人带来的精美礼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
“哦?竟有此事。”他拖长了语调,“按我大清律例,私盐可是重罪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营造出压力,观察着几人的反应。
肖泽楷立刻起身,将准备好的礼盒呈上,打开盒盖,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玻璃花瓶和高脚杯,在略显昏暗的厅堂内,这些玻璃器折射着光线,显得格外璀璨夺目。
“王大人明鉴,此事实属无心之失,绝非有意触犯律法。区区海外之物,不成敬意,还望王大人海涵,能网开一面。” 肖泽楷言辞恳切。
王立仁看到这些流光溢彩的玻璃器,眼中终于露出了明显的兴趣,但他并未立刻表态,反而将身子向后靠了靠,捋了捋短须,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
“唉,诸位的心意,本官明白了。只是……这国法如山,人情似纸啊。张氏夫妇触犯盐法,众目睽睽,证据确凿,若就这般轻易开释,本官也不好向上头交代,更难以服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