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乍现,血泉喷涌。
顾星手中的制式长剑划过一道简洁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掠过那名刚刚跃上垛口、面目狰狞的灵族刀手的脖颈。锋刃切开皮肉、软骨、颈骨的触感,顺着剑柄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滞涩与最终解脱般的顺滑。温热、带着腥甜铁锈气的液体溅上他的脸颊和胸甲。
那灵族刀手眼中的凶戾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迅速涣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咒骂或嘶吼,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身体失去力量,向后仰倒,从高达十余丈的城墙垛口摔落下去,中途还撞翻了两名正在攀爬的同袍,最后重重砸在下方拥挤的敌群中,发出一声闷响。
顾星呼吸微促,握剑的手稳定如初。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秘境中的灵族巡逻队有很多倒在他的剑下或死于他召唤的英雄之手。但如此近距离、以最原始的冷兵器方式,在震耳欲聋的战场喧嚣中完成一次斩杀,感受生命在手中流逝的触感,依旧是不同的体验。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快速地搏动,肾上腺素混合着一种冰冷的专注感流遍全身。
他无暇细品这复杂情绪,目光锐利地扫向两侧。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身边的同伴们也都完成了各自的接敌。
林月汀的位置在他左翼三步之外。她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剑技,仅仅是手腕一抖,手中那柄学院配发的精钢长剑便如毒蛇吐信般疾刺而出,剑尖绽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青芒。“噗”地一声轻响,精准地洞穿了一名刚从云梯顶端冒头的灵族枪兵的眼窝。枪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松开了握梯的手,直坠而下。林月汀收剑,剑身不染滴血,她清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一个垛口,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右翼传来一声爆鸣和惨叫。苏小柔面对的是一个手持圆盾、试图格挡冲击后强行登城的灵族壮汉。她没有选择用长剑硬拼,而是左手飞快结印,口中轻叱:“炎矢!”一枚拳头大小、却凝练如实质、炽白刺眼的火焰箭矢在她指尖瞬间成型,几乎零距离激射而出。“轰!”火焰箭矢击穿木质包铁的圆盾,余势不减,贯入那壮汉的胸膛,炸开一个焦黑的窟窿。壮汉踉跄后退,带着燃烧的盾牌摔下城墙。苏小柔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种高爆发、高精准的瞬发法术消耗不小,但她眼神凶狠,毫无惧色。
更远处,王垣的战斗方式最为“独特”。他没有站在最前沿的垛口,而是稍微靠后,身处远程攻击手与近战防线之间。当一名灵族士兵侥幸躲过第一波箭雨和法术,成功翻上墙头时,等待他的不是刀剑,而是一面突然从地面隆起、厚达半尺的灰黄色土墙。“砰!”那士兵结结实实撞在墙上,眼冒金星。不等他反应过来,王垣已经欺身而上,右手不知何时凝聚出一块边缘锋利、棱角分明、闪烁着土石光泽的……板砖?他抡圆了胳膊,照着对方的后脑勺就是一记凶狠的拍击!“咔嚓”一声闷响,那士兵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瘫倒。王垣一脚将昏迷的敌人踹下城墙,掂了掂手中迅速消散的“板砖”,嘴里嘟囔着:“还是这玩意儿顺手。”
贾承安没有直接参与搏杀,他站在相对安全的后方区域,手中托着他的本命战鼓“天籁”。他没有敲响战鼓发动大范围增幅或攻击,而是双目微闭,右手五指以一种独特的频率轻轻叩击着鼓面边缘,发出极细微、近乎无声的震动。这震动化为无形的声波,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顾星立刻感觉到,周围数十米范围内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且有层次——他能分辨出不同方向箭矢破空的细微差别,能“听”到城墙下敌人攀爬时肌肉紧绷、喘息粗重的声音,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远处灵族法师凝聚法术时灵力的异常流转。这是贾承安在全力发动他的声波探测能力,为这片防区提供预警和情报支持。同时,他偶尔会快速敲出一两个短促的音符,声音凝成一束,精准地传入某个正被敌人重点攻击的守军耳中,或是提醒险情,或是稳定其略显慌乱的心神。
不仅仅是顾星的小队,整段西城墙在最初的混乱之后,迅速展现出了城防军与学院精英们应有的素质。最初的惊恐被求生的本能和肩负的责任驱散,在基层军官和老兵的怒吼与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学员们纷纷咬牙顶了上去。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法术爆炸声、弩箭呼啸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稳住!盾手上前,保护法师和弓手!”
“近战的,眼睛放亮!有一个爬上来就砍下去一个!”
“不要乱!三人一组,互相照应!”
“元素塔充能好了没有?!给老子轰那群聚堆的!”
纷乱的战场上,一个洪亮如钟、充满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局部的嘈杂。声音来自西城墙中段一处更高的指挥塔楼。
顾星百忙中抬眼望去,只见塔楼外廊上,站着一名身披玄黑色重甲、头盔上红缨如血的中年将领。他面容粗犷,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眉骨斜拉至右脸颊,但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铁壁关西城墙守备主将,城防军副统领之一,秦烈。
秦烈显然经历过无数战阵,面对突然而至的猛烈偷袭,虽惊不乱。他手中没有拿武器,而是握着一枚闪烁着银光的令旗。他目光如电,快速扫视着整个城墙防线,尤其是那些学员和补充兵较多的区域。
“所有守城人员听令!”秦烈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法阵,清晰地传遍西城墙每一处角落,甚至压过了近处的厮杀声,“现在起,统一号令,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的命令简洁、直接、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完全针对当前战况:
“所有法师、弓弩手、投石机操作员,听我号令集火!目标:城墙下八十步至一百二十步敌阵密集区域,覆盖射击!给我把他们的后续梯队和攻城器械砸烂!”
“盾战职业,放弃前沿肉搏,后撤两步,结盾阵!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保护身后的远程兄弟!挡住飞上来的流矢和范围法术!阵型要密,灵力连通!”
“所有近战职业——包括剑士、刀客、拳师等等——顶到最前面!守在每一个垛口,每一个云梯搭上来点!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砍死任何试图爬上来的灵族杂碎!不用管下面有多少人,爬上来一个,杀一个!两人一组,互相掩护后背,别落单!”
“治疗和辅助,找准位置,优先救治重伤员,维持前线体力和灵力!有群体治疗或防护能力的,听我统一调度释放!”
“侦察和刺客,注意城墙外侧,给我找出他们的指挥节点和法师集结点!有机会就给我敲掉!”
一连串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下达,条理清晰,分工明确。原本还有些各自为战、略显混乱的守军,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迅速开始调整。
顾星立刻意识到这命令的高明之处。面对这种攀城强攻,城墙本身的防御是最重要的。将防御最强的盾战后撤保护远程输出核心,让攻击性最强的近战职业专注于点对点清除登城之敌,形成了一道高效的“点面结合”防守链。远程火力覆盖削弱敌人大部队和攻城能力,近战精准清除漏网之鱼,辅助保障持续作战能力。
“执行!”秦烈怒吼一声,手中银色令旗重重挥下。
刹那间,城墙上的火力输出模式为之一变。
此前还是零散、急促、各自寻找目标的射击,此刻骤然变得有序而狂暴。
“弓弩手,三连抛射,放!”
“嗡——!”一片密集如飞蝗的箭矢腾空而起,划过抛物线,带着凄厉的呼啸,落入秦烈指定的那片区域。那里正是灵族士兵聚集、准备攀爬第二梯队的位置,同时也有几架简陋的冲车和投石机正在推进。箭雨落下,顿时激起一片惨嚎和混乱,推进速度明显受阻。
“火系法师,目标同上区域,烈焰风暴预备——放!”
“冰系法师,冻结前方三十步地面,减缓攀爬速度——放!”
“土系法师,加固城墙受损节点,在垛口前凝聚小型石笋障碍——快!”
各系法师在各自小队长的指挥下,开始吟唱更复杂、威力更大的范围法术。苏小柔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她不再使用消耗大的单体炎矢,而是迅速退到由王垣和另一名盾战学员组成的简易盾阵后方,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数秒后,她双手向前一推:“连珠火球!”三颗脸盆大小、熊熊燃烧的火球呈品字形呼啸而出,砸向下方程梯最密集的一段城墙,轰然炸开,火焰吞噬了梯子和上面攀爬的士兵,连带将那段城墙下方也化作一片火海。
王垣一边维持着保护苏小柔的土盾,一边不时抬脚猛踏地面。每一次踏击,城墙外壁对应的位置就会突然刺出几根尖锐的石笋,或形成一小片滑腻的泥泞区域,让正在攀爬的灵族士兵猝不及防,失手坠落。
林月汀依旧守在垛口,她的剑快、准、狠,每一剑都指向敌人的要害。偶尔有灵族法师释放的风刃或冰锥越过远程拦截袭向她,她或侧身闪避,或挥剑格挡,剑身附着的微弱青芒总能将法术能量震散大半。她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针,牢牢钉在那段防线,任何试图从她这里突破的敌人都成了剑下亡魂。
顾星同样如此。他摒弃了花哨的剑招,只运用菲奥娜曾经指点过的最基础、最实用的军用剑术:格挡、突刺、劈砍、撩扫。配合他远超同级的身体素质,每一剑都蕴含着可怕的力量和速度。他甚至还抽空试验了一下——当一名灵族士兵顶着木盾刚冒头时,他心念一动,【惩戒】技能无声释放。那士兵浑身一僵,动作明显迟滞了零点几秒。就是这刹那的破绽,顾星的剑已经穿透木盾缝隙,刺入了他的咽喉。效果不错,虽然对人形目标的硬直时间很短,但在生死一瞬的城墙争夺战中,这短暂的打断往往就是致命的。
贾承安的声波探测发挥了大作用。他数次提前预警了灵族试图集中力量突破的垛口位置,使得附近的守军能够提前集结防御。他也“听”到了两次灵族刺客利用阴影或简易隐身法术试图从城墙侧面薄弱处潜入的动静,及时示警,让巡逻队和附近的学员将其截杀。
在秦烈统一而高效的指挥下,西城墙的防守迅速从最初的被动接敌,转变为有组织的协同防御。远程火力的覆盖极大削弱了灵族持续进攻的压力和攻城器械的威胁;盾阵的保护让法师和弓弩手能够相对安心地输出;而如同顾星、林月汀这样坚守一线的近战精锐,则化身成最锋利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任何侥幸突破火力网、成功登城的敌人。
灵族的这次突袭,虽然出其不意,兵力也达数千,但铁壁关作为边境重镇,城防设施完善,守军训练有素,更有秦烈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坐镇。而顾星这批学院精英的加入,更是弥补了城防军在顶级个体战力上可能存在的不足。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小时。灵族的攻势如同撞上礁石的浪潮,起初汹涌,但在守军稳固的防线和高效的反击下,一次次被粉碎。他们留下的尸体在城墙下堆积,鲜血染红了墙根的土地。攻城梯被烧毁、砸断,冲车在箭雨和法术的洗礼下变成了燃烧的残骸。灵族后方的指挥官显然也意识到,这种强度的偷袭,在守军已有准备且指挥得当时,很难迅速取得突破。继续强攻,只是徒增伤亡。
终于,灵族阵中响起了代表撤退的尖锐骨哨声。
如同潮水退去,仍在攀爬的灵族士兵如蒙大赦,纷纷跳下或滑下云梯,搀扶着伤员,在盾牌和残余法术的掩护下,向着来时的荒野快速撤退。城墙上零星射下的箭矢和法术,又带走了几十条落在后面的性命。
“停止追击!巩固防线!救治伤员!清点损失!”秦烈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依旧,只是隐隐有着一些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如释重负。
喧嚣震天的战场,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救火的呼喊、以及武器归鞘、甲胄碰撞的杂乱声响。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顾星缓缓将染血的长剑垂下,剑尖抵着布满血污和碎石的城墙地面。他环顾四周,身边的同伴都还在。林月汀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剑身,苏小柔靠在王垣撑起的土盾上微微喘息,王垣在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受伤,贾承安则收起了战鼓,脸色有些苍白,显然长时间维持高精度声波探测消耗极大。
他们这段防线,以及目之所及的大部分城墙,依然牢牢掌握在守军手中。灵族的这次猛攻,甚至连城墙垛口都没能真正占领片刻,最多只是有零星士兵刚冒头就被斩杀。
成功了。他们守住了。
第一次亲身参与并肩负重任的守城战,以这样一种看似轻松,实则紧张激烈、险象环生的方式,取得了首胜。
顾星抬头,望向灵族溃退的方向,那里烟尘未散。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长剑上缓缓滴落的血珠,再抬眼,望向指挥塔楼上秦烈那如山岳般挺立的身影。
战争,原来就是这样。没有想象中的浪漫与悲壮,更多的是残酷的效率、冰冷的指挥、紧密的协作,以及在血与火中挣扎求存的坚韧。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远方天际,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这片刚刚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也照亮了铁壁关城墙上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带着疲惫却更显坚毅的面孔。
晨光中的铁壁关,巍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