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黑暗,浓稠,滞重,仿佛有了实质的、冰冷的触感,包裹着林晚剧痛颤抖的身体,也挤压着她残存的、微弱的意识。只有高墙上那扇破损气窗透进的一小片模糊天光——是城市霓虹的余烬,还是黎明前最深的墨蓝?——勾勒出周围堆积如山的旧物扭曲怪诞的剪影,和空气中缓慢飞舞、如同无数微小幽灵般的尘埃。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每一秒都被疼痛和寒冷无限拉长,切割成更细碎的、难以忍受的煎熬。
林晚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旧衣柜侧板,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和后背的钝痛,喉咙里泛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重新包扎过的脚踝,在弹性绷带的压迫下,肿胀感并未减轻,反而因为姿势不当,传来一阵阵脉冲般的、尖锐的抽痛。手掌和手臂的伤口在消毒后依旧火辣辣地烧灼着。寒冷,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单薄潮湿的衣衫,刺入肌肤,深入骨髓,与内里的灼痛交织,形成一种令人崩溃的、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她的身体在发出最严厉的警告:感染、失温、休克,任何一项都足以在几小时内夺走她的生命。意志力可以对抗恐惧,可以支撑逃亡,却无法修复破损的血管、发炎的软组织、以及正在快速流失的体温和能量。
她必须做出决定。立刻,马上。
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再次落在那部静静躺在腿边灰尘中的“巢穴”平板电脑上。冰冷的黑色外壳,在昏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充满诱惑与危险的潘多拉魔盒。插进去,那张黑色的卡片,就能连接上那个无所不知、又深不可测的“注视之眼”,就能获取信息,甚至……祈求那一次“紧急避险协助”。
但代价是什么?彻底暴露位置?彻底陷入“鹰”的掌控?成为“巢穴”棋盘上一颗更加无法自主的棋子?甚至……眼镜男与“巢穴”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玛尔塔意味深长的“蜂巢”暗示,眼镜男对此的剧烈反应,都让这份可能的“求助”,显得更加危机四伏。
可是,不求助呢?在这废弃的、无人知晓的阁楼里,像一只受伤垂死的野兽,默默流血,体温流失,直到意识消散,无人问津?然后,或许很多天后,才会被某个偶然闯入的人发现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身份不明的亚裔女尸?
不。她不甘心。父亲还在病床上,母亲的眼泪还未干,“东方韵”的未来还未定,陆北辰留下的谜团还未解,那些算计她、伤害她、将她逼入绝境的人,还未付出代价……她怎么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无声无息,毫无价值?
求生的欲望,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余烬,在冰冷与绝望的废墟下,顽强地、微弱地,燃起了一丝冰冷的火焰。这火焰不足以温暖身体,却足以灼烧她的理智,让她做出那个明知危险、却别无选择的选择。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手指因为寒冷、疼痛和失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她摸索着,抓住了平板电脑冰凉的边缘,将它拿到面前。然后,左手极其缓慢、艰难地探入贴身最里层,那个藏着黑色卡片和卫星电话的暗袋。指尖触碰到卡片坚硬冰冷的表面,停顿了一瞬,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无声的告别——与某种可能残存的、脆弱的独立性告别。
然后,她捏住了卡片,将其抽出。
黑暗中,她看不清卡片的轮廓,只能感觉到那熟悉的、带着细微纹路的金属质感。她摸索着找到平板侧面的专用接口,将卡片,缓缓地、坚定地,插了进去。
“咔哒。”
轻微的咬合声,在死寂的阁楼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等待。
屏幕,亮了。
幽蓝的光,骤然刺破黑暗,映亮了林晚惨白如纸、布满冷汗和污迹的脸,也照亮了她眼中那混杂着恐惧、决绝、以及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光芒。屏幕中央,那个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旋转的飞鸟图腾,再次无声地浮现,仿佛一直在等待着,这只受伤的“麻雀”主动归巢。
图腾旋转了几圈,缓缓消散。纯黑的背景上,浮现出冷白色的文字,这一次,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直入核心,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检测到紧急状态连接请求。临时合作者身份验证通过。】
【生理指标远程扫描(基础)启动……检测到使用者体温过低(轻度低体温症迹象)、心率过速、多处软组织损伤(脚踝疑似骨裂/严重扭伤)、体表多处开放性创口、轻微脱水及能量衰竭迹象。总体健康评估:危急。】
【环境扫描(基于设备传感器及外部节点辅助):确认位于苏黎世老城核心区某废弃建筑上层空间。周边暂无高威胁生命体活动迹象。外部执法及不明信号搜索密度中等,但未聚焦于该精确坐标。】
【判断:使用者面临立即性生命危险(主要威胁:伤势恶化、失温、感染),且缺乏自主脱困能力。】
文字停顿,仿佛“鹰”或“巢穴”的系统在快速评估。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几秒后,新文字浮现:
【根据‘临时合作者协议’条款,你目前状况符合‘紧急避险协助’申请条件。但请注意,此权限仅可使用一次,且申请一经批准,无论结果如何,你的‘临时合作者’资格将自动转为‘深度观察者’(权限变更,义务增加,限制更多)。是否确认申请?】
【警告:申请后,你必须无条件接受并配合‘巢穴’安排的一切转移、医疗及安全措施。过程中需保持绝对服从,严禁提问、反抗或尝试与外界联系。任何违规行为将导致协助立即终止,并可能面临严重后果。】
【请在三分钟内做出选择。倒计时:02:59。】
一个猩红的倒计时数字,在屏幕角落开始跳动。
条件苛刻,后果难料。“深度观察者”意味着更少的自由,更深的束缚。无条件服从,无法联系外界……这几乎是将自己完全交出去。但,这是她眼下唯一可能活下去的路。
三分钟。她没有时间权衡利弊,思考长远。
她看着那个不断减少的数字,看着自己因寒冷和疼痛而不停颤抖的手指,感受着脚踝处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和身体内部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虚弱感。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满是灰尘的冰冷空气,然后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冰冷的决绝。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下:
【确认申请。】
点击发送的瞬间,她感觉仿佛按下了自己命运的某个不可逆转的按钮。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衣柜上,等待着最终的裁决,或者……审判。
屏幕上的倒计时停止。文字刷新:
【申请已接收。正在处理……】
【评估中……】
【批准。】
短短几行字,却让林晚紧绷到极致的心脏,猛地一松,随即又提得更高。批准了!但接下来会怎样?
【‘巢穴’将启动‘夜莺’协议。请严格遵循以下指示,任何偏差都可能导致失败及你的死亡。】
【1 保持当前位置,绝对静止,尽量减少一切声光信号。关闭本终端(拔出卡片即可),等待下一步指令。预计等待时间:15-30分钟。】
【2 当听到连续三声短促的、类似某种夜行鸟类(非本地常见种)的鸣叫(音频样本已发送至设备,可播放一次确认),从你所在气窗位置,用尽全力向外发出求救的、压抑的呻吟或呜咽声,持续约10秒,然后停止。】
【3 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保持不动,装出昏迷或极度虚弱状态。救援人员会从气窗进入。他们会检查你的生命体征,进行初步急救和固定。然后,你会被转移。全程闭眼,不要试图观察救援人员样貌或装备。】
【4 转移过程中,你将被注射镇静剂以确保顺从和减少痛苦。醒来时,你应已处于安全医疗环境。届时会有‘巢穴’的医疗及安全人员与你接触,交代后续事项。】
【重申:无条件服从。这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林晚点击播放。平板发出极其轻微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电子音,模拟出三声短促、清脆、略带诡异空灵感的鸟鸣,有点像猫头鹰,但音调更尖锐奇特。她仔细记下。
【指示结束。现在,关闭终端,等待。祝你好运,麻雀。记住,沉默是金。】
文字淡去,屏幕恢复漆黑,只有b接口处一点幽蓝的指示灯,表明连接尚未完全中断。
林晚拔出黑色卡片,将其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皮肉。然后,她关闭了平板电脑,将其和卡片一起,小心地塞回背包最底层。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在黑暗、寒冷、剧痛和未知的恐惧中,等待那三声决定命运的鸟鸣。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如此难熬。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炸。她强迫自己保持蜷缩的姿势,尽量用背包和一件从旁边旧木箱里扯出来的、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破毯子裹住身体,减少热量流失。疼痛和寒冷让她无法入睡,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挣扎徘徊。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又从头开始。她回忆和父亲在书房看书的午后阳光,回忆母亲做的饭菜香气,回忆姜瑜没心没肺的大笑,甚至……回忆陆北辰那双深不见底、时而冰冷时而疯狂的眼眸。用这些记忆的碎片,来对抗现实无边的黑暗和痛苦。
大约二十分钟,或者更久之后。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巢穴”放弃了,或者这是一个陷阱,自己将在绝望中慢慢死去时——
“咕——咕咕——”
“咕——咕咕——”
“咕——咕咕——”
三声!清晰、短促、带着那种特定空灵感、与她记忆中音频样本完全一致的鸟鸣声,穿透废弃阁楼厚重的墙壁和气窗,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来了!
林晚的心脏瞬间狂跳!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气窗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被尽力压抑着的呻吟!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在这片废弃区域,应该足够穿透。“呃……啊……救……命……” 她断断续续,模仿着濒死之人的无力呼救,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仿佛脱力般,瘫软下去,闭上了眼睛,但耳朵竖到了极致。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她听到气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和金属器具触碰的细微声响。有人!不止一个!动作非常轻,非常快!
紧接着,是金属切割或液压工具工作的、极其低沉快速的嗡鸣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随即,气窗那锈蚀断裂的铁栏,似乎被从外部整个卸下,几乎没有发出多大声音。
一道比窗外天光更暗、但更集中的光束,如同手术刀般,从气窗口射入,快速而精准地扫过阁楼内部,在她“昏迷”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目标确认。生命体征微弱。位置a3,可进入。” 一个压得极低、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男声,用德语快速说道,声音通过某种通讯设备传出,略带失真。
“收到。进入。b组警戒。” 另一个同样冰冷的声音回应。
下一秒,一个穿着全黑色、材质特殊、几乎不反光作战服、戴着黑色头套和夜视仪的身影,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从气窗口滑了进来,落地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手中端着一把紧凑的、带有消音器和各种附件的冲锋枪,枪口朝下,但处于随时可击发的状态。他快速扫视了一圈阁楼,确认无其他威胁,然后对着耳麦低语:“安全。c,进来,处理目标。”
又一个同样装束、但身形稍矮、背着一个硕大黑色医疗包的身影,紧随其后进入。这个被称为“c”的人,动作更加迅捷专业,直奔林晚而来。
林晚紧紧闭着眼睛,全身肌肉因为紧张而僵硬,但她强迫自己放松,模仿昏迷的松弛状态。她能感觉到那带着夜视仪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过,冰冷,审视。
c蹲下身,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快速检查了她的瞳孔(用一支极细的光笔),测了颈动脉,听了呼吸和心率。“意识丧失,重度失温,多处创伤,脚踝疑似骨折。需要立即处理并转移。” c的声音是个女声,同样冰冷平稳。
“注射镇静剂,标准剂量。然后固定,准备转移。” 第一个进来的人命令道。
“明白。”
林晚感觉到c的手按住了她的上臂,酒精棉片冰凉的擦拭,然后是一阵极其轻微的刺痛——针头刺入皮肤。很快,一股难以抗拒的、温暖的倦意,如同潮水般从注射点蔓延开来,迅速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淹没了疼痛,模糊了意识。抵抗是徒劳的,她甚至没有尝试抵抗,任由那股力量将她拖入黑暗的、无梦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模糊地感觉到,有人用专业的夹板和绷带快速固定了她的脚踝和身体,然后将她小心地抬上一个类似担架的软垫,用束缚带固定。她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移动,从气窗口被小心地递送出去……
外面,是苏黎世沉睡的、冷漠的夜空。
而她,像一件货物,被悄无声息地运离了这个险些成为她葬身之地的废弃阁楼,运向“巢穴”安排的、未知的、充满荆棘的“安全”之地。
契约,已然达成。
命运,再次被那双无形的“注视之眼”,轻轻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