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无声的博弈(1 / 1)

苏黎世老城深夜的巷道,是光的背面,是繁华表皮之下冰冷粗粝的肌理。白日里被游客脚步磨光的石板路,此刻在稀疏惨淡的路灯和偶有窗户透出的、吝啬的暖黄光影下,泛着湿漉漉的、如同某种冷血动物鳞片般的幽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石料、潮湿土壤、垃圾腐败物,以及从紧闭门户后渗出的、若有若无的、属于古老建筑本身的、带着淡淡霉味的森然气息。风,像看不见的冰冷触手,在狭窄曲折的巷道间穿梭、呜咽,卷起墙角堆积的枯叶和废纸,发出簌簌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林晚背靠着“星与地”古董店紧闭的后门,冰冷的木质感透过单薄的衣衫,刺痛她汗湿的脊背。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已不再是单纯的刺痛,而是演变成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钝痛,伴随着每一次心跳,猛烈地冲击着她残存的意志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呕出来。刚才那番拼死的扑爬和撞击,无疑是雪上加霜。她能感觉到肿胀的皮肉紧紧箍着绷带,每一次最轻微的挪动,都牵扯出撕裂般的锐痛。

但此刻,她连呻吟的力气和奢侈都没有。求生的本能,像一针强效的肾上腺素,暂时压倒了身体的警报。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侧耳倾听着门内的动静,以及门后这条漆黑小巷四周的任何异响。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没有追出来的脚步声,没有怒喝,甚至连“时之漏”那规律的滴答声,也仿佛被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只有她自己粗重、颤抖、无法完全抑制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和……脆弱。

玛尔塔怎么样了?那个眼镜男呢?他们还在里面吗?是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还是……一方已经控制了局面?

她不知道,也无暇细想。玛尔塔最后那句“快走”,是她此刻唯一的行动指南。留在这里,等于等死。无论是眼镜男追出来,还是“星与地”本身可能引发的其他未知变化,都意味着绝境。

她必须移动。立刻,马上。

她用颤抖的手,摸索着冰冷的墙壁,借力,一点一点,将自己沉重的身体从地上撑起来。受伤的右脚几乎不敢着地,只能将身体大部分重量压在左腿和扶着墙壁的左手上。手杖在刚才的混乱中遗落在了古董店内,她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撑。

每一次挪动,都像在刀山上行走。冷汗再次湿透了额发和后背的衣衫,被冷风一吹,刺骨地寒。她沿着墙壁,朝着小巷更深处,那一片更加浓稠的黑暗挪去。她不敢打开任何光源(即使她有),只能借着远处偶尔透进巷口的、极其微弱的路灯光晕,勉强辨认脚下的路——坑洼的石板,滑腻的青苔,散落的垃圾。

巷道幽深曲折,岔路极多,像一座由石头和阴影构筑的冰冷迷宫。她没有任何方向感,只知道要远离“星与地”,远离可能的追踪。她专挑最窄、最暗、看似最不可能有人经过的小巷钻,本能地避开任何有光源或声音传来的方向。

寂静,是此刻唯一的伴侣,也是最可怕的压迫。除了她自己压抑的喘息、衣物摩擦墙壁的窸窣、以及脚拖在地面上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刮擦声,就只有风永恒的呜咽。这死寂放大了她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内心的恐惧。每一处拐角的阴影后,每一扇紧闭的窗户后,似乎都可能隐藏着窥伺的眼睛,或者……那个眼镜男同伙的枪口。

“巢穴”平板电脑的震动警告,玛尔塔关于“被动光学监视”的提醒,像冰冷的字幕,在她脑海中反复滚动。这座城市,这张由无数势力、无数“眼睛”编织成的无形巨网,从未放松对她的捕捉。而她现在,就像一只受伤的、失去了甲壳保护的软体动物,暴露在这张网的边缘,随时可能被任何一根锋利的丝线割伤,或者被某个潜伏的猎手一口吞下。

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一个绝对安全、能够处理伤口、让她稍微恢复一点体力和思考能力的地方。酒店、旅馆、短租公寓……所有需要身份登记的地方,此刻都意味着暴露。公园长椅、火车站候车室、24小时快餐店……这些公共场所,在深夜对单身受伤的亚裔女性而言,同样显眼且危险。

她想起了“巢穴”策略报告中提到的“安全屋”概念,以及“巢穴”本身提供的那次“紧急避险协助”。现在,算不算是“紧急”情况?生死一线,无处可藏。也许……是时候动用那个权限了?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更深的疑虑压了下去。“巢穴”的目的依旧成谜。“鹰”的“注视”无处不在。向“巢穴”求助,意味着将自己完全置于对方的掌控之下,暴露自己此刻的精确位置和窘迫状态。在刚刚经历了眼镜男(其目标明显涉及“钥匙”和“蜂巢”)的袭击后,她对“巢穴”的信任,也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眼镜男会不会和“巢穴”有关?甚至就是“巢穴”的人?玛尔塔暗示的“蜂巢”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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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能轻易向“巢穴”求助。至少,在弄清楚眼镜男的身份和意图之前,不能。

那还能去哪里?方哲留下的安全屋?但方哲本人已经失联,他留下的渠道是否还安全?疗养院和木屋都已暴露。姜瑜和父母远在天边,且绝不能将他们牵连进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从脚底漫上,几乎要淹没过顶。她背靠着一处凹陷的、散发着尿骚味的门洞,剧烈地喘息,感觉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刺痛。视线因为疼痛和缺氧而开始模糊、摇晃。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异国他乡、无人知晓的肮脏暗巷里?像一只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不!绝不!

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扫视着周围。

这条小巷似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堵高大的、爬满枯藤的石墙,没有去路。左右是同样高耸的、紧闭着后门的古老建筑。死胡同。

但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右侧那栋建筑后墙,大约两米多高的位置。那里,有一扇极小、极不起眼的、装着锈蚀铁栏的拱形气窗。气窗的玻璃早已破碎,只剩下黑洞洞的、约莫脸盆大小的开口。气窗下方,墙壁上有些凹凸不平的砖石缝隙,以及从墙头垂落下来的、几根还算粗壮的枯藤。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星,在她脑海中炸开。

进不去门,也许……可以试试窗户?尽管那窗户高,尽管她脚上有伤,尽管里面可能是未知的险境……但比起在露天巷道里等死,或者被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堵在这死胡同里,任何有遮蔽的内部空间,都意味着多一丝生机。

她需要赌一把。

她走到那扇气窗的正下方,仰头估算着高度和攀爬的可能。墙壁湿滑,砖石老旧,但缝隙足够手指脚趾借力。枯藤看起来还算结实。关键是,如何克服脚踝的剧痛,将身体拉升上去。

她卸下肩上的帆布背包(里面只有少量现金、水和那部加密手机),用尽力气,将其朝着气窗的黑洞用力抛了上去!背包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穿过了气窗的铁栏,落入了室内,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很好,里面似乎不是实心的,有一定空间,而且没有触发警报或引来呵斥。

接下来,是最艰难的部分。她将身上那件沾满灰尘和冷汗的卫衣脱下,拧成一股,一端缠在左手腕上,另一端试着抛向墙头垂落的枯藤,试图将其拉下来一些,或者缠绕固定。试了几次,终于成功将一根较粗的藤蔓拉低到她能够到的高度。

她双手死死抓住那根藤蔓,用尽全身力气,尝试将身体拉起。受伤的右脚完全不敢用力,只能悬空,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昏厥。她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低吼,手臂和背部的肌肉贲张、颤抖,对抗着地心引力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一寸,两寸……身体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离开地面。汗水如同瀑布般从额头、鬓角滚落,模糊了视线。手臂的肌肉像要撕裂,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深深掐进粗糙的藤蔓表皮。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她的胸口,终于勉强与那扇气窗的下沿齐平。她松开一只抓住藤蔓的手,颤抖着,摸索着抓住气窗边缘冰冷的、带着碎玻璃碴的铁栏。刺痛传来,但她顾不上了。她将身体的重量逐渐转移到抓住铁栏的手臂上,另一只手也终于攀了上去。

现在,她整个人像一只受伤的壁虎,挂在两米多高的墙壁上,全靠双臂的力量支撑。脚踝的剧痛因为悬空而稍有缓解,但双臂的负荷已到极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喘息着,看向气窗内部。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空气流动,似乎空间不小。她咬了咬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头探进气窗,然后是肩膀,上半身……

“哗啦——!”

年久失修的铁栏,似乎承受不住她全身的重量和扭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几根锈蚀严重的栏杆竟然应声断裂!林晚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叫一声,整个人从气窗一头栽了进去!

“砰!哗啦啦——!”

她重重地摔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撞翻了什么东西,发出一连串巨响。最后,背脊狠狠撞在某个坚硬的木质物体上,才停了下来。

剧痛!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尤其是着地的左肩和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脚踝的伤处更是传来一阵几乎让她昏厥的、前所未有的锐痛!她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剧烈地抽搐、干呕,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眼前金星乱冒,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试图将她拖入无意识的深渊。她死死瞪大眼睛,用意志力对抗着昏迷的冲动。不能晕!晕过去,就真的完了!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几分钟。剧烈的疼痛慢慢从巅峰回落,变成一种弥漫全身的、沉重的钝痛。视线逐渐恢复,虽然依旧模糊。

她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储藏室或阁楼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木头腐朽和旧布料的味道。透过气窗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夜光,能勉强看到周围堆叠着许多蒙尘的旧家具、木箱、破损的画框,以及一些用白布覆盖的、形状不明的物体。

刚才的坠落,似乎没有惊动这栋建筑的其他部分。楼下没有任何灯光亮起,也没有脚步声传来。这里,似乎真的无人使用,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她挣扎着,忍着全身的剧痛,一点点挪动着身体,靠在一个看起来比较稳固的旧衣柜侧面。她摸索着,找到了被自己扔进来的帆布背包。颤抖着手,从里面拿出那瓶在药店买的水,拧开,小口地、贪婪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一丝虚弱的清醒。

然后,她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脚踝处的绷带已经松散,肿胀得吓人,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轻轻一碰就痛得她倒吸冷气。很可能不仅仅是扭伤,骨裂甚至骨折的可能性大增。左肩和后背大片淤青和擦伤,火辣辣地疼,但似乎没有伤到骨头。双手手掌和手臂有多处被碎玻璃和粗糙表面划破的伤口,鲜血淋漓。

情况糟透了。外伤严重,行动能力几乎丧失。如果得不到及时处理和休息,感染、失温、甚至更严重的并发症,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但至少,她现在有了一个暂时的、有遮蔽的藏身之所。暂时,安全了。

她背靠着冰冷的衣柜,喘息逐渐平复了一些。大脑,在经历了极度的惊恐、痛苦和体力透支后,开始以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效率,重新开始运转。

首先,确认环境安全。她侧耳倾听。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永恒的低沉嗡鸣,以及这栋古老建筑本身因热胀冷缩或风力产生的、极其细微的“吱嘎”声,没有其他动静。这里似乎真的被废弃了。

其次,处理伤口。她挣扎着,用还算完好的右手,从背包里拿出在药店买的消毒喷雾、纱布和新的弹性绷带。就着气窗透进的微光,她咬着牙,颤抖着,将松散污染的旧绷带拆下。脚踝肿得像馒头,皮肤发亮。她用消毒喷雾胡乱喷了喷,刺痛让她浑身一颤。然后,她用新的弹性绷带,以尽可能专业但依旧笨拙的手法,重新进行加压包扎固定。每一下缠绕,都伴随着剧痛和冷汗。接着,她处理了手上和手臂的划伤,用消毒湿巾擦拭,贴上创可贴或简单包扎。

做完这些,她已经虚脱得几乎再次晕过去。她靠着衣柜,闭上眼睛,保存体力。

现在,是思考的时候了。

眼镜男是谁?他出示的证件模糊,但行事风格强硬专业,目标明确指向她和“钥匙”、“蜂巢”。他不是“遗产猎人”那种西装革履的“文明秃鹫”,气质更冷硬,更像某种国家强力机构或高度专业化的私人安保/情报组织。他对玛尔塔提到“钥匙”和“蜂巢”时的反应,说明他(或他背后)了解这些代号背后的意义。会是国际刑警吗?但国际刑警通常以协调为主,很少这样单独、强势地直接抓捕“证人”。会是瑞士联邦情报局(ndb)或类似机构?因为“夜枭”案涉及国家安全?还是……陆北辰在国内的敌对势力,或者“巢穴”的敌对势力?

玛尔塔又是什么人?她显然不是普通人。她的店,她的仪器,她的言行,都透着神秘。她似乎能“感知”到某种“趋势”和“扰动”,对“钥匙”、“蜂巢”、“裂隙”等概念也有自己的理解。她最后出手相助,是出于对“平衡”的维护,还是别有目的?她摔碎的水晶球产生的浓雾,以及瞬间熄灭的灯光,是某种古老的机关,还是……更难以解释的东西?

“星与地”店内现在怎样了?眼镜男和玛尔塔之间发生了什么?眼镜男会善罢甘休吗?他会不会通过别的渠道,继续追查她的下落?

纷繁的线索和疑问,如同乱麻,而她被困在这黑暗冰冷的废弃阁楼里,重伤在身,信息断绝,孤立无援。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她不能在这里等死。伤口需要更专业的处理,否则会恶化。她需要食物、饮水、药品。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界的动态。她需要……一个能帮她摆脱目前绝境的突破口。

那个突破口在哪里?

她的目光,落在了手边那个“巢穴”的平板电脑上。冰冷的黑色外壳,在昏暗中如同蛰伏的毒蛇。

也许……是时候,冒一次更大的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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