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星与地的裂隙(1 / 1)

“星与地”古董店内的空气,仿佛也染上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旧物所承载的、经年累月的沉寂。时间在这里的流速,似乎与门外苏黎世老城巷道里呼啸而过的夜风、以及远处隐约的都市喧嚣,截然不同。它粘稠,缓慢,带着羊皮纸、灰尘、干涸墨水和古老木头发出的、混合而成的、令人心神莫名沉淀的复杂气味。几盏黄铜灯具投下的光晕,在无数物品表面跳跃、流淌,勾勒出书本烫金标题的残影、矿物晶体冰冷的棱角、黄铜仪器幽暗的光泽,以及墙壁上那些绘有星座、炼金符号或古老地图的、边角卷曲的版画模糊的轮廓。

林晚蜷缩在那张高背扶手椅里,暗红色的织锦坐垫异常柔软,几乎将她疲惫不堪的身体包裹、吞噬。受伤的脚踝搁在矮几边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垫着软垫的脚凳上,疼痛在短暂的休息和止痛贴的作用下,似乎钝化成了某种遥远背景里的、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她将帆布背包放在腿边,手杖倚在触手可及的椅背旁,那部“巢穴”平板电脑和黑色卡片贴身藏着,仿佛两块冰冷的护心镜。

老妇人——店主——依旧伏在柜台后的羊皮纸上,羽毛笔尖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成了这静谧空间里唯一的、富有节律的背景音。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林晚这个闯入者再无半分关注,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件被暂时允许在此搁置的、无害的杂物。

这诡异的安宁,非但没有让林晚放松,反而让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太不真实了。在经历了拉珀斯维尔-尤纳的警笛、车站的记者、列车上莫名的疑惧、河岸边的监视警告之后,突然坠入这样一个仿佛与世隔绝、时间停滞的古怪角落,就像在惊涛骇浪中骤然被抛进一处无风无浪的深海海沟,四下是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反而让人对潜伏在不可知深处的巨大危险,产生更深的、源于本能的恐惧。

这老妇人是谁?真的只是一个经营冷门古董店的、性情孤僻的老学究?还是……某种伪装?“星与地”(astru et terra)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带着某种隐秘会社或古老传承的意味。在苏黎世老城这种藏龙卧虎的地方,尤其是靠近“艺廊·隐庐”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网络,任何巧合都值得警惕。

但此刻,她别无选择。身体和精神的疲惫已经到了极限,脚伤让她难以长时间快速移动。这里至少提供了暂时的、物理上的遮蔽和喘息之机。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恢复一丝体力,理清思路,决定下一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店内那些奇异的陈列品吸引。不是出于好奇,而是一种在陌生危险环境中,试图解读环境、寻找潜在信息或威胁的本能。那些古老的天体仪、星盘、绘有复杂几何图形和拉丁文注解的图纸,似乎指向某种对天文、历法或神秘学的专注。而那些矿石、化石、以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仿佛来自异域的动植物标本,又暗示着对“大地”领域的兴趣。星与地……占星?炼金?自然哲学?还是某种更晦涩的秘传知识?

她的视线扫过柜台后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手工绘制在厚重羊皮上的星图。图上的星座描绘方式古旧,许多星辰的位置与当代星图似乎有细微差别,图边标注的文字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夹杂着拉丁文和某种更古老符号的花体字。星图的中心,不是常见的北极星区域,而是……天鹅座?或者某个她无法立刻辨认的星座区域,被用暗红色的颜料着重勾勒出来,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如同钥匙孔般的符号。

钥匙孔……

这个意象让她心中一凛。陆北辰留下的“遗产”和“钥匙”,“遗产猎人”寻找的“钥匙”,“巢穴”报告中提到的“钥匙的投影”……“钥匙”这个词,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串联起某些看似无关的碎片。

是巧合吗?还是某种隐晦的暗示?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幅星图。过度解读是危险的,尤其是在她目前这种高度紧张、疑神疑鬼的状态下。也许这只是一家普通的、店主个人兴趣使然的古董店,而那幅星图,不过是众多怪异收藏品中普通的一件。

她闭上眼睛,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让过度活跃的大脑稍微平静。但耳边,除了羽毛笔的沙沙声,似乎又多了另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是一种有规律的、类似钟表内部精密齿轮运转的、极其轻微的“滴答”声,来源不明,仿佛来自店铺深处,又仿佛来自墙壁、地板,甚至……空气本身。

是某种老式钟表?还是别的什么?

她睁开眼,目光再次扫视。在柜台另一侧的阴影里,她似乎看到一个一人多高的、被深色绒布覆盖的立式物体,形状像是某种仪器或柜子。那“滴答”声,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微弱,但持续不断。

“那是‘时之漏’,孩子。” 老妇人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没有抬头,羽毛笔依旧不停,“不是沙漏,是更古老的东西。它测量的不是你们通常理解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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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她竟然注意到了自己极其隐蔽的探寻目光!

“抱歉,我只是……”林晚有些慌乱地解释。

“不必道歉。”老妇人打断她,终于停下了笔,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林晚。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平静,没有探究,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洞悉一切的淡然。“迷途的星星总会对指引方向的刻度产生感应,哪怕它们自己尚未意识到。你的‘时间’,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裂隙里,不是吗?”

裂隙?林晚咀嚼着这个词。是指她当下的处境?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生?还是指更抽象的东西?

“我……不太明白。”她谨慎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明白与否,并不影响裂隙的存在。”老妇人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但异常平稳。她绕过柜台,走到那个被绒布覆盖的立式物体旁,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轻轻掀开了绒布的一角。

下面露出的,并非钟表,而是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的、由多层黄铜环、镶嵌着各色宝石(或类似物)的轨道、以及无数细如发丝的精密刻度组成的立体仪器。仪器的中心,悬浮着(不知以何种方式)一颗指尖大小、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芒的、非金非玉的球体。那些“滴答”声,正是仪器内部某些极其微小的部件,以难以察觉的幅度运动时发出的。整个仪器看起来古老、神秘、充满了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冰冷的科技感与神秘学混合的美。

“它测量的,是‘可能性’的潮汐,是‘因果’弦线的张力,是不同‘路径’交汇与分离的节点。”老妇人轻声说道,手指虚抚过仪器冰冷的黄铜表面,没有触碰。“每个人的命运,都像一条在无数可能性织就的网中穿行的线。大部分时间,线是平直的,沿着某种既定的‘趋势’延伸。但在某些点,线会打结、分叉、或者……来到一个‘裂隙’——一个多种强力‘趋势’或‘因果’剧烈交汇、撕扯,导致原本稳固的路径网络出现短暂不稳定和无数种可能性的地方。你,”她转头,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脸上,“现在就站在这样一个裂隙的边缘。不止一条强大的‘线’正在试图将你拉向不同的方向。而你自己的‘线’,也因为剧烈的震荡而变得……难以预测。”

老妇人的话语,带着一种诗意的晦涩,却又奇异地切中了林晚内心最深处的感受——那种被多方势力拉扯、前途未卜、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未知深渊的强烈不安和失控感。这真的是某种高明的洞察或话术?还是……这个古怪的老妇人和她更古怪的仪器,真的“看”到了什么?

“你是谁?”林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带着无法掩饰的警惕。

“一个观察者。一个记录者。一个……偶尔为那些不小心滑入‘裂隙’的迷途者,提供片刻歇脚处的守夜人。”老妇人重新拉上绒布,遮住了那神秘的仪器。“你可以叫我玛尔塔(arta)。至于你,孩子,你不需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名字在这里,只是又一个需要被遗忘的标签。”

她走回柜台,从下面拿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锡制茶壶和两个小小的、没有把手的陶杯。“喝点东西吧,对你受伤的脚和紧绷的神经有好处。这不是药,只是一点古老的、帮助平衡的草本混合物。”

她不由分说,开始用一个小小的酒精炉加热茶壶。很快,一股淡淡的、带着泥土、草木根茎和一丝奇异花香的温热气息,在店内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陈腐的气味,竟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放松。

林晚犹豫着。接受陌生人的食物饮料,是极大的冒险。但玛尔塔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古老礼仪,而她也确实感到喉咙干渴,身体冰冷。

“谢谢。”她最终低声道,接过了玛尔塔递过来的、盛着琥珀色液体的温热陶杯。液体温度适中,入口微苦,但立刻有一种温和的暖意从胃部扩散开,似乎真的稍稍缓解了肌肉的僵硬和神经的刺痛。她没有多喝,只是小口抿着,保持警惕。

“外面的‘风’,今晚刮得有些乱。”玛尔塔也端着杯子,靠在柜台边,目光似乎穿透厚厚的墙壁,看向外面的夜色。“湖对岸的‘新芽’似乎惹上了一点霜冻。林间的‘夜枭’被惊扰,拍打着残羽。就连那些习惯了在光亮处整理羽毛的‘银行家雀’,巢里也传来了不安的啾喳声。”

她用比喻说着林晚完全能听懂的事实!湖对岸的“新芽”——拉珀斯维尔-尤纳?“夜枭”——“夜枭”网络残余?“银行家雀”——瑞信银行?她怎么会知道?只是巧合的比喻,还是……

“你好像知道很多。”林晚试探着说,手指紧紧握着温热的陶杯。

“我知道‘星’的运行,‘地’的脉动,以及生活在其中万物的‘趋势’。”玛尔塔啜饮一口茶,语气平淡,“当太多的‘趋势’突然在一个小范围内激烈交汇、扰动,就像平静湖面被同时投入多块石头,产生的涟漪是瞒不过真正留心观察的‘水面’的。你的到来,孩子,只是这诸多涟漪中,一道比较……显眼的波纹。”

她在暗示,她并非针对林晚个人,而是感知到了苏黎世近期因“艺廊·隐庐”、“夜枭”、瑞信动荡等多方事件汇集而产生的、整体性的“扰动”?而她,只是一个碰巧被卷进这片“扰动”中心、因此显得“显眼”的个体?

这个解释,比认定玛尔塔是某个具体势力的成员,似乎更合理,但也更令人不安。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拥有特殊感知或情报网络的“观察者”,那她的中立性能持续多久?她会不会将她这个“显眼的波纹”的信息,出售或透露给那些正在寻找“波纹”源头的人?

仿佛看穿了林晚的疑虑,玛尔塔放下杯子,走到那幅巨大的星图前,仰头看着。“星星不会泄露彼此的秘密,它们只是在那里,沉默地运行,记录着光年之外的故事。‘地’上的守夜人,也有自己的法则。我提供角落,不提供方向;记录涟漪,不干涉水流。这是‘星与地’存在于此的……平衡。”

她的话像是一种承诺,也像是一种警告。不要指望从这里获得更多帮助,但至少,在这里的停留,不会直接带来额外的危险。

林晚稍稍松了口气,但并未完全放心。她将杯子里剩下的茶慢慢喝完,暖意和那奇异的草本混合物似乎真的让她的精神舒缓了一丝。脚踝的疼痛似乎也缓解了些许。

“我……可以在这里待到打烊吗?”她问,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确定。

玛尔塔走回柜台后,重新拿起羽毛笔。“‘星与地’没有固定的打烊时间。当最后一位需要角落的客人离开,当今夜需要记录的‘涟漪’归于平静,门自然会关上。你自便吧,孩子。那边的书架上有一些旧游记和博物志,或许能帮你……暂时忘记裂隙的存在。”

她不再说话,重新沉浸入自己的羊皮纸世界。羽毛笔的沙沙声再次成为主旋律,混合着那“时之漏”微弱而规律的滴答声。

林晚靠在椅背上,真的从旁边矮几上随手抽出一本硬壳旧书。书很重,封面是磨损的深蓝色皮革,烫金标题早已模糊。她随意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德文,配着些手绘的异域动植物插图。她看不进去,但这提供了一个完美的、低着头的伪装姿态。

时间,在这间与世隔绝的古怪店铺里,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流淌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久。外面的巷道似乎彻底安静下来,连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就在林晚紧绷的神经因为疲惫和暖意而有些松懈,眼皮开始发沉时——

店铺门外,那喑哑的铜铃,突然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铃声不再像叹息,而是带着一种急促的、被猛然推开的力道!

林晚瞬间清醒,心脏狂跳!她猛地抬头,目光射向门口!

橡木门被推开,一股室外的冰冷空气裹挟着潮湿的夜风,瞬间灌入温暖的店铺。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不是警察。不是记者。

是那个男人——那个在从拉珀斯维尔-尤纳返回苏黎世的列车上,等在盥洗室门口、戴着无框眼镜、穿着深灰色风衣、提着黑色公文包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店铺内部,在柜台后的玛尔塔身上略微停留,然后,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锁定在了角落扶手椅里、手中还拿着旧书、脸色瞬间惨白的林晚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在店内昏黄的光线下,却清晰地映出了一丝冰冷的、终于确认目标的锐利光芒。

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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