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再次启程。
雨渐渐小了。
龙影卫的人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就在附近。在每一处阴影里,在每一棵树上,在每一块岩石后。
那双冰冷的眼睛,正注视著一切。
鎏金马车内。
秦牧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枚白玉扳指。
扳指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龙影。
“影子楼”他轻声自语,“会是谁呢?朕的那几位好皇叔,还是朝中的某些人,亦或者是徐龙象,离阳女帝?”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马车外,赵阔已经重新组织好队伍。
禁军们虽然疲惫,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锐利。陛下展现出的实力和仁德,让他们心潮澎湃。
有这样的君主,何愁大秦不兴?
苏晚晴和陆婉宁的马车里,两个女孩小声议论著刚才的事。
“陛下好厉害”陆婉宁眼睛发亮,“两根手指就夹住了那么大的剑!”
苏晚晴虽然也激动,但更细心些:“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怎么从未见过?”
“可能是陛下的秘密护卫吧。”陆婉宁猜测,“我爹说过,历代皇帝都有暗卫的。”
“可这也太强了”苏晚晴喃喃。
而姜清雪的马车里,一片死寂。
她靠在车厢上,脸色苍白。
“龙象哥不要来求你了”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车队缓缓驶出落鹰涧。
夜幕彻底落下时,车队抵达了青岚山麓最后一座大城——临山郡。
雨已经停了,但夜空中依旧阴云密布,不见星空。
城墙上高悬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城门上“临山”两个斑驳的古字。
临山郡守王明德早已率郡中大小官员候在城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此刻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官袍下摆都沾染了泥水,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臣临山郡守王明德,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明德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惶恐。
秦牧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秦牧并未下车,只是露出半张脸,目光淡淡扫过跪拜的众人:“平身。”
“谢陛下!”
王明德连忙起身,小步趋近马车,躬身道:
“陛下,行宫已备好,就在城东翠微园。那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苑,虽不及皇城宫阙,倒也清幽雅致,臣已命人仔细打扫过,还请陛下移驾歇息。”
秦牧点点头:“有劳王卿。”
“不敢不敢!能为陛下效劳,是臣的福分!”王明德连声道,随即挥手示意,“快,为陛下开路!”
早已等候的郡兵立刻上前,与禁军交接防务,护送车队入城。
临山郡城不大,但因靠近青岚剑宗,常年有江湖人士往来,倒也繁华。
只是此刻已是亥时,加上刚下过雨,街上行人稀少。
商铺大多已打烊,只有几间客栈和酒肆还亮着灯,从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明德骑着马跟在马车旁,不时偷眼打量这支出行的队伍。
三千禁军,铠甲鲜明,军容整肃,即便经历白日一场厮杀,依旧保持着严谨的队列。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骑着黑色骏马、穿着银色软甲的龙影卫。
虽然只有几十人,但他们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肃杀的气息,让久经官场的王明德都感到脊背发凉。
“陛下此次亲临青岚剑宗观礼,实乃剑宗之幸,也是我临山郡之幸啊。”王明德试探著开口,想探听些口风。
马车内传来秦牧平淡的声音:“王卿在临山郡任职几年了?”
“回陛下,臣在临山郡已任职八年,先帝朝末年开始至今。”王明德忙道。
“八年时间不短了。”秦牧顿了顿,“青岚剑宗就在你治下,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王明德心中一凛,斟酌著措辞:
“剑宗乃江湖名门,立派三百年,与我大秦皇室渊源极深。宗门弟子多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对地方治安颇有助益。臣在任期间,与剑宗几位长老也有往来,他们都是守规矩的人。”
秦牧笑了笑,未置可否。
车队继续前行。
约莫一刻钟后,抵达城东翠微园。
园子占地颇广,粉墙黛瓦,飞檐翘角,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
门前两座石狮威严矗立,朱红大门上铜钉锃亮,门楣悬挂著“翠微园”匾额,字迹遒劲有力,是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
园内早已灯火通明。
数十名侍女太监垂手侍立,见圣驾到来,齐刷刷跪倒。
秦牧终于下了马车。
玄色龙纹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白日厮杀留下的痕迹已被清理干净,此刻的他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慵懒矜贵的年轻帝王。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陛下,主院听涛轩已收拾妥当,请陛下歇息。”王明德躬身引路。
秦牧迈步入园。
园内景致果然精巧。
曲径通幽,假山错落,池塘中残荷听雨,廊下悬挂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光影。
听涛轩位于园子深处,是一栋两层小楼,推窗可见后园竹林,夜风过处,竹叶沙沙,确有听涛之意。
楼内陈设古朴典雅,紫檀木家具泛著温润光泽,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前朝瓷器,墙上挂著山水古画,处处透著雅致,显然是花了心思布置的。
“不错。”秦牧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宫女立刻奉上热茶。
王明德松了口气:“陛下满意就好。臣已命人备好晚膳,是否”
“不必了。”秦牧摆手,“朕有些乏了,简单些就行。另外,三位娘娘的住处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淑妃娘娘住在揽月阁,婉妃娘娘在沁芳苑,雪才人在疏影斋,都离听涛轩不远,环境清幽,绝无人打扰。”王明德连忙道。
秦牧点点头:“你也辛苦了,下去歇著吧。明早辰时出发,去青岚山。”
“是!臣告退!”王明德躬身退下,直到退出听涛轩,才敢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这位年轻皇帝,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疏影斋。
比起淑妃和婉妃的住处,疏影斋确实偏远许多。
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位于翠微园西北角,院中植了几株老梅,此时虽无花,但枝干虬结,在月光下投出疏疏落落的影子,倒也契合“疏影”之名。
姜清雪走进院中时,两名宫女已等候多时。
“才人,热水已备好,是否先沐浴更衣?”年长些的宫女轻声问。
姜清雪点点头。
她确实需要好好洗一洗。
白日那场厮杀,虽然她并未参与,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那些倒下的尸体,还有秦牧轻描淡写夹碎巨剑的画面
这一切都像梦魇般萦绕在她脑海中,让她身心俱疲。
浴桶里热气蒸腾,水面上飘着几片干花瓣,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姜清雪褪去衣衫,踏入水中。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闭上眼睛,将整个人沉入水中。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徐龙象的脸。
“清雪,等我。”
“等我坐拥天下,便以万里江山为聘,娶你为后。”
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深情的承诺,如今想来,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将她本就破碎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他知不知道,她已经
姜清雪猛地从水中坐起,大口喘息。
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泪水。
“才人,您没事吧?”宫女关切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没事”姜清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乱。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乱。
她重新沉入水中,这次不再胡思乱想,只是静静地清洗身体。
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的寝衣,姜清雪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
院中那几株老梅在月光下静静伫立,枝干如铁,沉默而倔强。
她忽然想起秦牧那日的话——
“梅花凌寒独开,傲雪欺霜,朕也敬佩它的风骨。”
风骨
姜清雪苦笑。
她还有什么风骨可言?
从答应徐龙象入宫的那一刻起,从承欢侍寝的那一夜起,她所有的骄傲和尊严,都已被碾碎成泥。
如今剩下的,只有这副躯壳,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凤簪,握在手心。
簪子冰凉,凤眼处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龙象哥哥”
她低声呢喃。
“如果你在,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梅枝,发出簌簌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