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千里之外的毓秀宫,姜清雪正对镜梳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如雪的脸。
宫女为她描眉,点唇,梳起繁复的发髻,插上金钗步摇。
镜中的女子美得惊人,却美得没有生气。
如同一尊精致的瓷偶,美丽,易碎。
姜清雪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
她想起徐龙象送她入宫前夜,在听雪轩中说的话。
“清雪,等我。”
“等我坐拥天下,便以万里江山为聘,娶你为后。”
她信了。
所以她来了。
所以她此刻坐在这里,等待着另一个男人的临幸。
养心殿中,秦牧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云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陛下,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镇北王府探子的能力,相信现在徐龙象应该已经收到了这个消息。”
秦牧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你说,徐龙象现在是什么表情?”
云鸾沉默片刻:“属下不知。但想必不会好看。”
秦牧笑了。
笑容里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也有一丝冰冷的玩味。
“是啊,不会好看。”
他转身,走向殿外。
玄色龙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袍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夕阳余晖中熠熠生辉。
“摆驾毓秀宫。”
“今晚,朕要好好看看,这位月华国的亡国公主,到底能演到什么时候。”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夜幕,终于降临了。
皇城万家灯火,星河璀璨。
而毓秀宫中,烛火通明,
姜清雪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冰凉。
如同她此刻的心。
她身上那袭绯红宫装,是尚衣局傍晚时分匆匆送来的。
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触手柔滑如流水,裙摆上用金线绣著大朵大朵的牡丹,在烛光下流转着奢靡的光泽。
领口开得略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腰身收得极紧,勾勒出盈盈一握的曲线。
很美。
美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偶。
宫女小心翼翼地捧来一面铜镜,让她看背后的发髻是否满意。
姜清雪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了目光。
满意与否,又有什么意义?
今夜之后,她还是她吗?
“才人,好了。”年长的宫女轻声提醒。
姜清雪缓缓起身。
绯红宫装的裙摆很长,曳地三尺,随着她的动作如流水般铺展开来。
金线绣成的牡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却刺得她眼睛发疼。
这身衣服,红得像嫁衣。
可这又不是嫁衣。
嫁衣是为心爱之人穿的。
而她穿的这一身,是为了取悦一个她厌恶的男人,为了完成一场她不愿却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陛下驾到——”殿外传来通传声。
那声音划破夜的寂静,也划破了姜清雪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她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记起自己的使命。
不能慌。
不能露馅。
为了龙象哥哥的大业,她必须演下去。
姜清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转身,朝着殿门方向,盈盈拜倒。
绯红裙摆在光洁的金砖上铺开,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她垂下头,露出白皙的后颈,姿态恭顺到极致。
“臣妾恭迎陛下。”
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仿佛真的是一个初次侍寝、既紧张又期待的妃嫔。
只有那低垂的眼眸中,藏着她竭力压抑的冰冷屈辱,和一丝深不见底的绝望。
殿门缓缓打开。
夜风裹挟著清凉的草木气息涌入,吹动了殿内的烛火,光影摇曳。
一道玄色身影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殿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姜清雪面前三步处。
姜清雪能看见那双绣著云纹的玄色靴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著一种清冽的,独特的男性气息。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
不是心动,是恐惧。
“平身。”
那声音温润如玉,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姜清雪缓缓起身,依旧垂著头。
这时,
一只手伸过来,指尖微凉,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姜清雪被迫抬起头,正对上秦牧含笑的眼眸。
“爱妃今日很美。”
秦牧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姜清雪挤出一个柔顺的笑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羞涩而激动:“谢陛下夸奖。”
“紧张?”秦牧挑眉,指尖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
那触感让姜清雪浑身僵硬,却不敢躲闪。
她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声音更轻了:
“是有一点但更多的,还是激动和惶恐。臣妾害怕害怕自己愚钝,照顾不好陛下。”
这话说得极其恭顺,姿态放得极低。
秦牧笑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殿内:“不必惶恐。来,陪朕说说话。”
姜清雪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毓秀宫虽位置偏僻,但毕竟是妃嫔寝宫,内殿布置得典雅精致。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占据了大半空间,床上铺着锦被绣褥,帐幔是淡淡的粉色,此刻已被宫女放下,营造出暧昧旖旎的氛围。
东侧靠窗处设了一张矮榻,榻上铺着软垫,中间摆着一方小几,几上已备好了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秦牧在矮榻上坐下,示意姜清雪坐在对面。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然后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内殿的门。
“吱呀”一声。
门关上了。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噼啪,更漏滴滴。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姜清雪坐在秦牧对面,垂著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死死攥著裙摆。
她能感觉到秦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除了剑舞,爱妃还会别的舞蹈吗?”秦牧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姜清雪一愣,抬头看向他。
秦牧正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神色随意,仿佛真的只是闲谈。
“回陛下,臣妾略懂一些。”
姜清雪斟酌著措辞,“幼时学过些胡旋舞、惊鸿舞,只是多年未练,恐怕生疏了。”
“无妨。”秦牧放下茶盏,靠在软垫上,姿态慵懒,“跳给朕看看。”
姜清雪心中一紧,却不敢违逆。
她起身,退到殿中较为宽敞的空地。
没有乐师,没有伴奏,只有烛火摇曳,和她自己轻轻哼起的调子。
那是一首江南小调,婉转缠绵。
姜清雪开始跳舞。
她跳的是惊鸿舞。
此舞讲究身段轻盈,姿态飘逸,如惊鸿一瞥,转瞬即逝。
绯红宫装的宽大袖摆随着她的旋转飞扬开来,如云霞铺展。
裙摆层层叠叠,在她脚下绽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花。
她纤细的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后仰,下腰,旋转,每一个动作都完成得极其标准。
可秦牧看得分明,那舞蹈里没有灵魂。
她的眼神是空的,笑容是僵的,所有的柔媚都是精心计算过的表演,是为了取悦他而刻意展现的伪装。
就像一只被线操控的木偶,美丽,却没有生命。
一曲终了。
姜清雪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汗,脸颊因运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她盈盈拜倒:“臣妾献丑了。”
秦牧轻轻鼓掌。
“啪,啪,啪。”
掌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跳得很好。”他开口,语气平淡,“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姜清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少了几分真情。”秦牧笑了笑,“不过无妨,爱妃初次侍寝,紧张也是难免的。”
姜清雪心中一凛。
他看出来了?
不,不可能。
她掩饰得很好,连最细微的表情都精心设计过。
一定是试探。
“臣妾愚钝,让陛下见笑了。”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愧。
秦牧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重新端起茶盏,似乎随意地问:“北境是不是很好看?说起来,朕登基这半年来,还未曾去过北境呢。”
姜清雪手指一紧。
来了。
他果然开始试探她的来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