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国王室姓姜,末代国王姜怀瑾,在位十二年。灭国时,王室成员共三十七人,除国王姜怀瑾自焚殉国外,其余人或战死,或被俘。但有一人下落不明——”
云鸾顿了顿,声音压低:
“姜怀瑾的幼女,刚满三个月的明月公主,姜昭月。”
秦牧眼中精光一闪。
他继续往下看。
绢帛上记载,徐骁攻破月华国都时,在王宫密室中发现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
女婴脖颈上挂著一枚月牙形玉佩,背面刻着“昭月”二字。
徐骁本欲斩草除根,但见女婴玉雪可爱,又想起自己刚出生不久便夭折的女儿,一时心软,便将其带回王府,对外宣称是故人之女,托他抚养。
“所以,姜清雪是月华国遗孤,亡国公主。”
秦牧放下绢帛,眼中闪过思索,“徐龙象知道她的身份吗?”
“应该知道。”云鸾道,“据棋子回报,姜清雪从小在王府长大,徐龙象待她极好,王府中人都叫她姜姑娘。”
秦牧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亡国公主
这身份倒是出乎意料。
不过也有了更多可以利用的办法。
首先,姜清雪肯定不知道她的身份是姜昭月,否则她绝不会答应徐龙象的安排。
毕竟徐家于他而言乃是灭国灭族之仇人,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养育之恩,就放弃此仇恨呢?
别说,还要帮徐龙象实施那个造反计划。
“有没有可以证明她身份的方法?”秦牧问。
云鸾摇头:
“暂时没有。月华国灭国已二十一年,当年知情的要么死了,要么被徐骁收编。这消息还是我们动用了潜伏在镇北王府最关键的那颗棋子才得知的。若想找到证明身份的方法,恐怕会暴露这颗棋子。”
秦牧沉吟片刻。
那颗棋子,是他十年前签到时获得的奖励之一。
一个精通易容术的谍报天才。
这些年来潜伏在徐骁身边,一路做到王府总管的位置,是他掌控北境动向最重要的眼睛。
不能暴露。
“那就去找月华国的皇族后人,或者当年的老臣。”秦牧道,“月华国虽小,但立国百年,总有漏网之鱼。”
“陛下,”云鸾迟疑道,“月华国灭国时,徐骁手段狠辣,王室成员几乎被屠戮殆尽。就算有漏网之鱼,这二十一年过去,恐怕也”
“去找。”秦牧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天下之大,总有线索。让锦衣卫秘密调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云鸾躬身领命。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还有一事。昨日范离抵达皇城后,除了拜访几位老臣,还去了城西的醉仙楼,与御林军统领蒙放的独子蒙毅偶遇。两人相谈甚欢,范离还送了蒙毅一柄西域宝刀。”
秦牧笑了。
“醉仙楼就是三个月前蒙毅失手打死富商之子的地方?”
“正是。”
“范离倒是会选地方。”秦牧眼中闪过冷意,“看来徐龙象是铁了心要拿下御林军了。
“要不要敲打一下蒙放?”云鸾问。
“不必。”秦牧摆手,“让他去接触。朕倒要看看,这位御林军统领,会作何选择。”
云鸾颔首:“属下明白。”
“去吧。”秦牧挥挥手。
云鸾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秦牧靠在软榻上,若有所思。
月华国遗孤
与徐龙象还是青梅竹马。
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这出戏,就更有意思了。
“来人。”
“陛下。”宫女躬身入内。
“摆驾毓秀宫。”
秦牧站起身。
“朕去看看雪才人。”
毓秀宫位于后宫西侧,位置偏僻,环境清幽。
秦牧没有让人通报,独自一人走进院中。
时值午后,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
院子西侧有一座八角凉亭,亭檐飞翘,挂著铜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亭中,姜清雪正坐在石凳上。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薄纱罩衫,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散落颊边。
面前石桌上摆着一架古琴,琴身漆黑,弦光泠泠。
但她没有弹琴,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望向亭外的梅树,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
那是一种不同于后宫其他女子的美。
清冷、疏离,仿佛与这繁华深宫格格不入。
秦牧站在月洞门外,静静看了她片刻。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思绪中,竟未察觉他的到来。
直到秦牧迈步走进院子,脚步声惊动了亭中的女子。
姜清雪猛地回神,抬眼看到秦牧,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起身。
“陛、陛下——”
她快步走出凉亭,在秦牧面前三步处跪下,额头触地:
“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显然是被吓到了。
秦牧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伏跪的身影。
淡青色襦裙铺展在地,月白罩衫下隐约可见纤细的腰肢。
她跪得很标准,姿态恭顺,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透著一股不愿屈服的倔强。
“起来吧。”秦牧淡淡道。
“谢陛下。”
姜清雪起身,垂首而立,不敢与他对视。
秦牧打量着她。
比起昨日练剑时的英气,今日的她更多了几分柔婉。
许是衣着打扮的缘故,也或许是心境不同。
“在想什么?”秦牧问,“朕进来时,看你望着梅树出神。”
姜清雪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回陛下,臣妾只是在想,这梅树何时会再开花。”
“梅花开在寒冬,现在才初夏,还早。”秦牧走到凉亭中,在石凳上坐下,“你喜欢梅花?”
“是。”姜清雪跟进来,依旧垂首,“梅花凌寒独开,傲雪欺霜,臣妾敬佩它的风骨。”
秦牧看了她一眼。
这话,倒像是意有所指。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姜清雪迟疑片刻,还是依言坐下,但只坐了半边凳子,姿态拘谨。
“会弹琴吗?”秦牧看向桌上的古琴。
“略懂一二。”姜清雪道,“幼时学过,但资质愚钝,只学了皮毛。”
“弹一曲给朕听听。”
“是。”
姜清雪深吸一口气,将古琴摆正,纤纤玉指轻抚琴弦。
她弹的是《梅花三弄》。
琴声起初有些滞涩,许是紧张,许是生疏。
但渐渐地,她沉浸其中,指法渐趋流畅。
琴音清越,如冰泉叮咚,又如寒梅初绽。
秦牧静静听着。
平心而论,姜清雪的琴技不算顶尖,至少比不上淑妃苏晚晴。
但她的琴声中,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孤高、清冷,仿佛真的是在寒冬雪夜,独对一树梅花。
这让她原本七分的琴技,听来倒有了九分的意境。
一曲终了。
姜清雪收手,抬眼看向秦牧,眼中带着几分忐忑:“臣妾献丑了。”
“不错。”
秦牧颔首,“琴技尚可,但意境难得。你这曲《梅花三弄》,有梅之魂。”
姜清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头:“谢陛下夸奖。”
她没想到,这位看似只知享乐的皇帝,竟能听出她琴声中的意境。
秦牧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姜清雪脸上:
“朕决定,今晚在你这里留宿。”
话音落下,亭中空气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