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守一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熟练而无声地撬开简陋的门锁。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复杂的气味立刻汹涌而出,扑面撞来。
汗液浸透布料的微酸、草药熬煮的苦涩,还有一丝……
几乎被掩盖的、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袁守一眉头未皱,侧身闪入,反手将门在背后合拢。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他一眼就看到靠窗的那张单人床。
床上躺着的,依稀是花禅夜。
可那仅仅是“依稀”。
往日那个清丽脱俗、气质冷冽的少女已然不见。
眉宇间那份不肯折堕的孤傲,几乎荡然无存。
呈现在眼前的,更象一具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干枯标本。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紧紧包裹下面的嶙峋骨骼,
仿佛全身的血肉精气,都在短短数日被某种无形而贪婪的力量彻底榨干、抽离。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象两座险峻的山峰突兀地耸起。
嘴唇干裂泛白,了无生气。
往日如瀑的长发,此刻枯槁地散在同样灰败的枕头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惨不忍睹。
袁守一沉默地走到衣柜前,取出一条干净的旧床单。
准备盖在她的身上,给予她一点属于人的、起码的体面与尊严。
当他俯身,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冰冷颈侧时——
一丝极其微弱、间隔漫长、但确实存在的搏动,通过指尖传来。
袁守一动作骤停,悬在半空的手稳稳定格。
他摒住呼吸,将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地、轻柔地按压在她颈侧动脉的位置,全神贯注。
咚……咚……
极其缓慢,微弱如风中残烛。
但,确实还在跳动!
花禅夜没死!
她竟然还吊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
只是陷入极深的昏迷,生命体征已微弱到临界点,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袁守一眼底深处,一丝极锐利的光芒倏忽闪过,快得难以捕捉。
“遇到我,算你运气还没彻底坏透。”
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清,却带着某种斩断尤疑的决断。
他迅速反锁房门,拉上窗帘,确保无人窥视。
红光闪过,灰白色的闪光伊布出现在床边。
“布依?”
伊布清澈的眼眸先是疑惑地望向床上气息奄奄的陌生人。
随即转向自己的主人,发出带着询问意味的低鸣。
“伊布,对她使用祈愿,然后是哈欠。”
袁守一直接下令。
祈愿技能,可以补充她近乎枯竭的生命力。
哈欠技能,则能让她进入更深层的保护性睡眠,减少消耗,争取时间。
“布依!”
伊布没有任何迟疑。
它轻轻跃上床尾,站稳。
小小的身体微微绷紧,周身开始泛起柔和而纯净的星光斑点。
这些光点缓缓汇聚,化作一股温暖而充满生机的能量流,渗透进花禅夜干涸龟裂的躯壳。
片刻后,伊布张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甚至显得有些可爱的哈欠。
但伴随这个动作涌出的,却是一圈圈肉眼难以察觉的淡蓝色安宁波动。
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轻柔地笼罩住花禅夜全身。
做完这一切,伊布身上的微光黯淡下去,它轻轻跳到地面,蹭了蹭袁守一的裤脚,似乎也有些疲惫。
袁守一揉了揉它的头顶,将其收回。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床上之人的呼吸,似乎……略微悠长了一点点。
虽然依旧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还不够。
袁守一又取出一颗本属于自己的养身丸,用温水化开。
一手轻轻托起花禅夜的后颈,触手处一片冰凉的瘦骨嶙峋。
另一只手端起陶碗,碗沿抵住她干裂的唇瓣。
她的牙关紧闭,如同最后的堡垒。
袁守一放下碗,用两根手指,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地撬开她紧咬的牙关。
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一件濒临破碎的薄胎瓷器。
缝隙打开,他立刻将药液缓缓倾入。
大部分顺着喉咙滑下,仍有少许从嘴角溢出。
他拿起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轻轻拭去。
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些了。
至于谜拟q的分担痛楚……
它的外层皮革还没有恢复,只有一层虚幻的皮影。
这昭示着,它的画皮特性没法再次触发。
现在,只能靠她自己的坚持。
灵髓融合的内核痛苦和生命排斥,外人难以直接干预。
……
花禅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其漫长、混沌而沉重的梦。
梦里——
她走过人种村阴冷潮湿的巷道,尝遍生存的苦涩与挣扎;
她看见自己闯过灵髓生死关,挣脱樊笼,踏入仙途;
指尖第一次引动灵气微光的颤动,至今仍在胸腔隐隐回荡;
她仗剑前行,一步步越过修仙路上的峭壁与深渊……
可最终,她还是倒在了长生仙门前。
未能跨过。
暮年时,她仿佛飘到了一处肃穆之地。
眼前矗立着一面冰冷的石碑,上面刻着——
袁守一,三个大字。
啊……是他。
一种混合着遗撼、了悟、以及无尽疲惫的情绪缓缓弥漫开来。
“袁守一……可惜你死了……”
她无意识地喃喃,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修仙路上……很精彩……我替你看过了。”
“你才死了呢!”
一声中气十足的低吼,如惊雷劈开混沌,将她从深海的梦境中猛地拽回。
“嗬——!”
花禅夜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震颤起来,挣扎著,缓缓掀开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刺目的光迫使她再度闭眼,片刻适应后,才重新睁开。
视野先模糊,后清淅。
简陋的天花板,熟悉的房间轮廓。
然后——
是站在窗边、背对阳光的袁守一。
光线从他身侧涌入,为他略显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而温润的金边。
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静谧而神秘的气息。
是……袁守一。
记忆的碎片迅速拼合、重组:
灵髓注射……生不如死的折磨……那封抉别的讯息……
接着是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可现在,她还能思考,还能看见,还能感知——
身体深处传来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以及一种久违的、仿佛被温暖能量缓缓浸润过的舒适。
这个认知,如同第二道惊雷,狠狠劈在她的意识深处。
她没有死。
“唔……”
花禅夜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挣扎著。
想要从这僵卧的状态中坐起来,想要确认,想要看清。
然而,身体却象不再是自己的。
肌肉酸软无力,骨头沉重如山,根本不听使唤。
花禅夜定定望向袁守一。
自己濒死昏迷,如今状态却明显好转……
答案已呼之欲出。
她没有问“你是怎么救我的”这种蠢话。
有些秘密,如同深海之下的暗流,不该去探寻,不该去丈量。
尤其在对方明明伸出援手之后。
追问,不仅是愚蠢,更可能是一种冒犯,一种对这份“给予”本身的轻慢。
沉默数息。
花禅夜目光却如凝实的线,牢牢锁住袁守一。
她一字一句,声音虽沙哑微弱,却带着磐石落地般的重量,缓缓说道:
“谢谢。”
稍作停顿,让这两个字在寂静的空气里沉淀。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她的眼神锐利而认真,穿透虚弱带来的迷朦。
“今后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与底线,我一定会还。”
袁守一站在那里,逆光的面容大部分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色。
唯有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施恩不图报?
那是圣人臆想出来的情怀,是话本里编撰的佳话。
他袁守一,只愿每个受过他恩惠的人,都能牢牢记住这份情。
并在未来某个恰当时刻,毫不尤豫地——涌泉相报。
“今天已经是第十一天了。”
他没有接花禅夜的话,仿佛那个郑重的承诺不曾入耳。
“恭喜的话,就不多说了。”
他转过身,从窗边阴影里走出,光线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线条,“先吃点东西。”
他在床边放下一个小桌,将早已备好的温粥轻轻置于桌上。
“好好休息,恢复体力。融合期虽已过去,但你身体亏空太大,还需静养。”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他明白,此刻的花禅夜最需要的,是独处——
是消化这番劫后馀生的千头万绪;
是整理自己狼狈不堪的形容与心境。
没有人愿意将自己最脆弱、最失态的一面,长久暴露于人前。
哪怕是救命恩人。
尤其,是她这样心高气傲的女子。
阳光穿过窗户,静静铺在床前那碗袅袅腾着热气的白粥上。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花禅夜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她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粥。
时间无声流淌。
许久。
她极轻、极缓地呼出一口气,眸中最后一丝恍惚散去,只馀下磐石般的沉静。
以及对前路,愈发清淅的洞见。
这条修仙路上,
从此又多了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和一份……需要偿还的——
“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