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的星际跃迁，是孤独的旅程。
改造后的高速侦察舰“巡星号”只有三十米长，舰内除了必要的维生系统和导航设备，只剩下一个狭小的驾驶舱。连续跃迁产生的空间撕扯感如同钝刀刮骨，即使有混沌之力护体，沈星遥仍感到每一寸血肉都在呻吟。
第七次跃迁结束，舰船进入一片异常的空域。
这里没有星辰，没有星云，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暗红色“雾霭”。雾霭中，无数扭曲的影子在缓慢蠕动——那是被枯萎吞噬后残留的星球残骸，它们的质量被抽干，只剩下破碎的时空印记，如同墓园中飘荡的幽灵。
导航系统发出警报：“已进入‘枯萎污染区’，探测到高强度死寂能量辐射。建议立即撤离。”
沈星遥没有调头。破妄灵瞳穿透雾霭，他看到了前方——一颗暗红色的、表面布满狰狞沟壑的岩质星球，以及围绕它旋转的三颗卫星。根据星轨提供的坐标，最外侧那颗灰白色的，就是第三卫星基地。
但眼前的景象与预想不同。
卫星基地不是废墟，而是在“呼吸”。
它的表面有规律地起伏，如同活物的胸腔。无数暗红色的血管状脉络在灰白色的岩壳下搏动，脉络汇聚处，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公里的巨大“创口”——那不是撞击坑，而是一个向内凹陷的、边缘不断分泌粘稠暗红液体的器官状结构。
“那不是基地”沈星遥瞳孔收缩，“那是枯萎的‘胎盘’。”
星耀在这里畸变，这里留存着他彻底堕落的完整过程。整颗卫星都被他的污染同化，成为了一个活着的、不断向外辐射死寂能量的“污染源”。
巡星号刚进入卫星轨道，创口深处突然睁开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球完全由暗红色的晶体构成，瞳孔深处倒映着无数星辰寂灭的景象。目光锁定的瞬间，沈星遥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开始被剥离——和之前枯萎手掌的法则剥离不同，这次是更加原始的“否定”。
混沌之力自动激发，在沈星遥周身形成一层灰蒙蒙的屏障。屏障与那股否定意志碰撞，没有爆炸，而是产生了诡异的“抵消”——混沌的“无序”与死寂的“虚无”，在本质上竟有某种相似性，互相消融。
眼球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创口中伸出数百条暗红色的触须，触须顶端分裂出细密的嘴状器官，发出亿万灵魂重叠的嘶吼：
触须如暴雨般射来！
沈星遥操控巡星号急速规避，同时将混沌之力注入舰船武器系统——那是一门实验性的“法则扰动炮”，原理是将混沌能量压缩发射，破坏目标的法则稳定性。
第一炮命中一条触须。触须没有断裂，而是开始“自我矛盾”：前半段继续向前延伸，后半段却开始逆向生长，最终整条触须扭曲成一团混乱的肉瘤，炸成漫天暗红血雾。
有效。
但触须太多了。巡星号左舷被一条触须擦过，装甲板瞬间腐蚀出三米长的裂口，死寂能量顺着裂缝涌入。完整性下降至41！维生系统受损！”
沈星遥咬牙，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关闭所有防护，将剩余混沌之力全部注入推进系统。巡星号化作一道灰色流光，不退反进，直冲向那个创口！
眼球中闪过一丝惊疑。触须回防，在创口前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但沈星遥的目标不是硬闯——在距离触须网还有百米时，他突然改变方向，朝着卫星背面的某个坐标俯冲！
破妄灵瞳在刚才的对抗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常波动。
在卫星背面，暗红色脉络的搏动频率与其他区域有微妙差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脉络深处“抗拒”着污染。而且，那股波动的频率与星漪身上的星辰之力，有七成相似。
“就是那里！”
巡星号撞碎表面的岩壳，冲入一条暗红色的地下脉络通道。通道内壁布满搏动的肉瘤，粘稠的暗红液体如瀑布般涌来。舰船的能量护盾在液体冲刷下迅速瓦解，死寂能量开始侵蚀内部。
沈星遥弃舰。
他引爆了巡星号的反应堆。爆炸将通道炸开一个缺口，他趁着混乱冲出，混沌之力包裹全身，如同钻头般向下疾冲！
一千米、两千米、五千米
越往下，抗拒的波动越强。周围的暗红色血肉开始出现银白色的“坏死斑”，那些斑块中，有细微的星光在闪烁。
终于，在深入地下八千米处，他撞破最后一道肉壁，落入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这里没有污染。
是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球形空洞，洞壁由纯净的银色金属构成，表面刻满星辰符文。空洞中央，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如水晶的石头。石头内部，封存着一缕温暖的金色火焰，火焰跃动间，隐约可见一个年轻学者的虚影——那是星耀尚未畸变时的模样。
初心之石。
但石头并非完好无损。表面布满蛛网般的暗红裂纹，那些裂纹如同活物般蠕动，试图向内部渗透。金色火焰在顽强抵抗，每一次跃动都会灼烧掉几缕暗红能量，但火焰本身也在逐渐黯淡。
更让沈星遥心惊的是，石头下方，跪坐着一具栩栩如生的“尸体”。
那是星耀的肉身。
他保持着死亡时的姿态：双手捧在胸前，掌心向上，仿佛在献祭什么。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但眼眶中是两个空洞——眼球被挖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不断旋转的暗红漩涡。
尸体在说话。
不是用嘴，而是用周围空间共振发出的、跨越万年的回响：
“后来者你终于来了”
天枢城，共鸣室。
星漪融合到第八枚碎片时，异变发生了。
这枚碎片来自星耀实验室的一位助手，记录了星耀接触终末法则前三天的全部细节。碎片本身没有被污染，但其中蕴含的“旁观者视角”，让星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星耀的堕落过程。
她看到星耀在实验室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对着复杂的星图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所有星辰最终都会熄灭？为什么有序注定走向无序？如果这就是宇宙的真理，那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她看到星耀的手第一次颤抖着伸向封存“终末法则样本”的容器。容器表面警告铭文闪烁：“接触即污染。不可逆转。”
她看到，在最后一刻，星耀眼中闪过的不是贪婪或野心，而是绝望的悲伤。
“如果注定要有人堕落”星耀的声音在记忆碎片中回响，“至少让我记住，我曾经为什么而活。”
然后，容器打开。暗红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啊——！！！”
星漪抱头尖叫。这一次，涌入的不只是记忆，还有星耀当时的“情绪共鸣”——那种对宇宙终极虚无的恐惧，对存在意义的质疑，对“一切终将终结”的绝望认知，如同毒液般注入她的意识。
更可怕的是，这些情绪激活了她体内之前融合的碎片中，那些属于星神族的“集体潜意识”。亿万族人对终末的恐惧、对文明可能湮灭的焦虑、对星耀堕落的愤怒与不解全部被引爆！
“父亲星漪好冷”她的声音开始变化，时而稚嫩，时而沧桑，“为什么要存在既然最后都会消失”
“星漪！”玄微子试图中断共鸣，但阵法反噬将他震飞。秦锋冲进来，看到星漪的眼眸正在金色与暗红之间疯狂切换，周身星辉紊乱，眉心星辰印记浮现出细密的暗红纹路。
她正在被“星耀人格碎片”侵蚀。
“稳住她！”秦锋将自身灵力注入星漪后心，却如同泥牛入海。星漪体内的力量层次已经远超金丹期，达到了元婴门槛，他的灵力根本进不去。
就在这时，星漪胸口——沈星遥留下的那道太极烙印，突然亮起。
烙印中传出的不是沈星遥的力量，而是一段他提前录制的“声音锚点”。那是星漪六岁生日时，沈星遥给她讲的睡前故事，关于一颗迷路的小星星如何找到回家路的故事。声音温和、平静，与周围狂暴的记忆乱流形成鲜明对比。
星漪的挣扎稍微平息了一些。她眼中的暗红褪去少许，用残留的清明看向秦锋：
“秦叔叔告诉父亲”
“星漪会等他回来。”
“在那之前”
她闭上眼睛，主动引导那些混乱的记忆和情绪，全部压向太极烙印。烙印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裂痕，但成功将所有负面冲击暂时封存。
代价是，烙印的承载到了极限。最多再承受一次类似冲击，就会彻底破碎。
而星漪体内，还有十五枚碎片等待融合。
第三锚定阵启动后的第三天，噩耗传来。
布置在“青岚界”的锚定阵，十位金丹修士的灵魂，在维持阵法运转七十二小时后，同时燃烧殆尽。
他们没有痛苦。根据现场监测，在最后时刻，十人的意识通过阵法相连，共同构建了一个稳固的“灵魂穹顶”，将青岚界的记忆乱流牢牢压制。当灵魂燃尽时，穹顶化作无数光点，如雪花般飘落，融入青岚界的山川河流。
当地幸存的修士跪地痛哭。那些光点所过之处，被乱流侵蚀的草木重新发芽，神智错乱的凡人恢复清醒，连天空都变得澄澈。
但十位金丹，永远消失了。
秦锋收到阵亡名单时，把自己关在指挥室里整整一个时辰。出来后，他眼睛布满血丝，但声音平静：
“第二批自愿者，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副官递上名单，“四十位，来自七个门派。”
“告诉他们”秦锋顿了顿，“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没有人后悔。”副官低声说，“离火谷主说，如果他们的牺牲能换回一个孩子不用背负整个文明的命运，值了。”
秦锋看向窗外。天空中，沈星遥离开的方向，只有无尽星河。
时间，还剩二十四天。
而在枯萎的胎盘深处，沈星遥正面对着星耀的遗体，以及那颗濒临破碎的初心之石。
遗体的空洞眼眶中，暗红漩涡旋转加速，传出跨越万年的叹息：
“她开始融合我的记忆了，对吗？”
“那么，时间不多了。”
“如果你真想救那个孩子”
星耀的遗体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初心之石：
“不是拿走它。”
“而是唤醒它里面的‘我’。”
“让万年前那个绝望的学者，亲口告诉现在的她——”
“有些选择，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