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漪话音落下的瞬间,幽冥殿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中年执事脸上的冰冷面具骤然碎裂,瞳孔急剧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身后两名刑堂弟子更是呼吸一滞,手已按在腰间法器上。
“小丫头胡说什么!”中年执事声音发紧,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星漪歪了歪头,浅金色眼眸纯净无垢,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就是有呀。那条小虫子是灰黑色的,长着很多小脚,趴在那位红衣服叔叔的‘魂魂’背上,一直在啃。
它啃的时候,红衣服叔叔的魂魂就会痛一下,所以他夜里总是醒,脾气也不好。”
她的描述稚嫩却精准无比,甚至能“看”到血幽子因神魂被侵蚀而产生的睡眠障碍和性情变化!
沈星遥立刻将星漪拉回身后,心中震动之余,脑中念头飞转——星漪这份直指本质的灵性感知,此刻竟成了打破僵局的利器!
“童言无忌,执事莫怪。”
沈星遥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这灵童天生通灵,有时会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胡话。想来是长途跋涉劳累,感知出了偏差。”
他一边说,一边通过灵魂契约紧急传念:
“星漪,从现在开始,除非我让你说,否则不要再开口。尤其不要提‘虫子’‘魂魂’这些词。”
“唔”星漪乖巧地抿住嘴,小手却悄悄拽紧了沈星遥的衣角。
中年执事脸色变幻不定,死死盯着星漪看了数息,最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波动。
“灵童暂且留在外殿。你,随我进去。”
他的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之前的绝对强势,甚至没有坚持让星漪完全离开视线范围——显然,星漪那番话让他心生忌惮,不敢再轻易分开二人。
沈星遥心中微松,知道暂时稳住了局面。
他牵着星漪,跟随中年执事踏入幽冥殿。
殿内比外面更加阴森。
穹顶极高,悬挂着数十盏惨绿色的魂灯,灯焰无声燃烧,投下晃动的幽影。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石板,石板上镌刻着繁复的引魂符文,这些符文一路延伸向大殿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却掩盖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淡淡的焦臭味。
大殿尽头,是一座三丈高的黑色祭坛。
祭坛上供奉的并非神像,而是一尊通体暗红、形似熔炉的诡异法器虚影——正是星漪感知中那“大炉子”的投影!
祭坛前,血幽子背对殿门而立,暗红长袍无风自动。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此刻近距离观察,破妄灵瞳之下,沈星遥看得更加清楚:
血幽子面白如纸,眼眶泛着不正常的青黑,周身缠绕的灰气比在幻境中感知时更加浓郁。
尤其是他后颈处,确实盘踞着一团不断蠕动、长满细小触须的灰黑色能量体——正是星漪所说的“灰色小虫子”!
那东西,在持续吞噬血幽子的神魂生机,同时也在向他反向输送某种扭曲的“力量”!
“执事大人。”沈星遥不卑不亢地拱手。
血幽子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先是在沈星遥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与探究,最后落在星漪身上时,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有贪婪,有忌惮,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沈星遥。”血幽子终于开口,声音比在演武场时更加沙哑干涩,“你可知本座为何唤你前来?”
“弟子不知,还请执事明示。”沈星遥垂眸。
“三日前,幽冥幻境试炼中,阵法核心曾出现异常波动。”
血幽子向前走了两步,灰暗的眼睛紧盯着沈星遥,“那股波动中,蕴含着一丝本座从未见过的法则气息。
当时,你所在的幻境区域,恰好是波动源头。”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你,在幻境中做了什么?”
来了。沈星遥心念电转,早已准备好说辞。
“回执事,弟子在幻境中遭遇心魔幻象,情急之下动用了流落在外时偶然得来的一件护魂古符。”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看似古朴的玉符残片——这是地球方面根据工坊技术仿制的“古修遗物”,专门用于应对此类盘问。
玉符残片上散发着微弱但纯正的驱邪灵光,与天玄界常见的古符风格无异。
“此符有破幻镇魂之效,但催动时极耗神魂。
弟子当时为求自保强行激发,许是因此干扰了阵法运转。”
沈星遥语气诚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若因此损及阵法,弟子甘愿受罚。”
血幽子接过玉符残片,神识细细探查。
玉符内部的符文结构确实精巧古拙,蕴含的力量性质也与当日感知到的“秩序”气息有几分相似,只是微弱了千百倍。
难道真是这玉符所致?
血幽子心中疑窦未消。
那日感受到的“死寂”法则层次极高,远非这残符能解释。
!他目光再次转向星漪:“这灵童,你从何处得来?”
“一处古修洞府遗迹。她当时被困于残存禁制中,似与净化阵法共生,灵智初开。”
沈星遥将之前的说辞复述一遍。
“哦?”血幽子眼中幽光一闪,“那你可知,她有何特异之处?”
“略通灵气梳理,对草木生灵有微弱亲和,其他弟子并未察觉。”
沈星遥回答得滴水不漏。
血幽子盯着星漪,忽然伸出手指,一缕灰黑色的细丝从指尖探出,悄无声息地飘向星漪——他想亲自试探这灵童的底细!
沈星遥心中一紧,正欲阻拦,星漪却似乎被那灰丝吓到,“呀”地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向后躲闪,小手慌乱地挥舞了一下。
就是这看似无意的挥手,指尖一缕纯净的星辉自然逸散,与那灰丝轻轻一触。
“嗤——!”
灰丝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瞬间汽化消散!
不仅如此,那缕星辉竟顺着灰丝与血幽子的联系,逆流而上,直冲他后颈那“灰色小虫子”而去!
“呃!”血幽子闷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后颈处的灰黑能量体剧烈抽搐,发出无声的尖啸!
整个大殿的魂灯同时剧烈摇晃!
“大胆!”中年执事厉喝,法器已然出鞘。
“执事恕罪!”
沈星遥立刻上前一步,将星漪完全护在身后,语气急促,“灵童无知,只是本能反应!她绝无冒犯之意!”
他心中却是震撼——星漪的星辉,对那“虫子”的克制效果竟如此显着!
这绝非简单的属性相克,更像是天敌般的压制!
血幽子捂着后颈,喘息片刻,才缓缓直起身。
他看向星漪的眼神,已彻底变了——之前的贪婪与忌惮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惧,以及一丝扭曲的狂热!
“好好一个天生灵体!”
血幽子声音嘶哑,却透着异样的兴奋,“此等纯净生命灵光,正是‘圣源’最渴求的补品不,是‘钥匙’!”
圣源?钥匙?
沈星遥心中剧震,瞬间将这两个词与那祭坛上的熔炉虚影、暗红晶体联系起来!
血幽子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收声,眼神重新变得冰冷:“沈星遥,你这灵童,本座要了。”
语气不容置疑。
沈星遥心中一沉,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执事,星漪已认弟子为主,且她心智如幼童,离了弟子恐生变故。不如”
“本座不是在与你商量。”
血幽子打断他,灰暗的眼眸中杀意隐现,“要么留下灵童,你可入幽冥卫核心,得宗门重点栽培。要么你与她,皆入‘化魂池’,为圣源添一份薪柴。”
赤裸裸的威胁!
空气凝固,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笑:
“血幽师兄好大的威风,竟要强夺门下弟子机缘?此事若传出去,怕是于师兄清誉有损啊。”
殿门处光影晃动,三人缓步而入。
为首者,正是柳清荷!她身旁,跟着一名身着素白长袍、面容清癯的老者,老者身后还跟着一名气息渊深、目含星辰的中年文士。
血幽子脸色陡然阴沉:“柳师侄?白鹤长老?你们来此作甚?”
那白袍老者——白鹤长老抚须微笑:
“老夫听闻血幽师侄新得一天生灵童,特来一观。
巧了,这位是‘观星阁’的玄微道友,途经我宗做客,对灵童之事亦颇感兴趣。”
观星阁?沈星遥心中一动。
天玄界顶尖正道宗门之一,以推演天机、观测星象闻名,与黑煞宗这等魔道势力素无往来。
玄微子目光温和地看向星漪,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微微颔首:“确乃钟灵毓秀之体,与星辰有缘。”
柳清荷悄悄对沈星遥眨了眨眼。
沈星遥瞬间明白——这是柳清荷搬来的救兵!
她背后的势力,果然对血幽子一系早有防备!
血幽子脸色铁青。
白鹤长老是宗门内少数能与他师父分庭抗礼的实权长老,而观星阁更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此乃我幽冥殿内务,不劳长老与玄微道友费心。”血幽子咬牙道。
“内务?”白鹤长老笑容转淡,“血幽师侄,你以幻境遴选之名,暗中抽取弟子魂力怨念,此事真当无人知晓?
如今更要强夺灵童,欲行不轨需知我黑煞宗虽为魔道,亦有门规底线!”
话音落下,他袖中一枚玉符微微发亮,大殿四周的引魂符文竟同时黯淡了三分!
这是警告——白鹤长老对幽冥殿的阵法,早有反制手段!
血幽子眼中凶光闪烁,袖中灰气翻腾,似要发作。
但他后颈那“虫子”却因刚才星漪的冲击而萎靡不振,连带着他自身气息也虚浮不定。
最终,他重重冷哼一声:“好!今日便给白鹤长老一个面子。”
他阴冷地看了沈星遥一眼,又死死盯了星漪一瞬,才拂袖转身:
“三日后的幽冥卫第二轮选拔,本座期待你的表现。届时再定灵童归属不迟。”
说罢,他身影化为一缕灰烟,融入祭坛虚影中消失不见。
中年执事与刑堂弟子也随之退去。
殿内压力骤减。
白鹤长老看向沈星遥,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你便是沈星遥?清荷与老夫提过你。能在血幽子手下保住灵童,倒有几分胆识。”
“多谢长老解围。”沈星遥郑重行礼。
玄微子却走到星漪面前,蹲下身,温和道:“小友,可否让贫道看看你的手?”
星漪抬头看沈星遥,见沈星遥点头,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
玄微子没有触碰,只是凝神观看星漪掌心自然流转的细微星辉,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震撼难以掩饰。
“星脉天成,灵光自衍此等资质,万载难逢。”
他站起身,对白鹤长老肃然道,“白鹤道兄,此女恐非寻常灵童这般简单。她身上的‘星缘’,深厚得可怕。”
白鹤长老神色也凝重起来。
玄微子又看向沈星遥:“沈小友,贫道观你气息中正,似有机缘在身。三日后幽冥卫选拔,血幽子必有杀招。
若你愿意,选拔之后,可携灵童随贫道往观星阁一行。我阁中典籍,或能解你二人身上诸多谜团。”
这是招揽?还是庇护?
沈星遥心思飞转。
观星阁作为正道魁首,或许能提供关于星漪血脉、关于“枯萎”的更多信息。
但此刻贸然答应,等于彻底站到血幽子及其背后势力的对立面。
“多谢前辈好意。此事容弟子考虑一二。”沈星遥谨慎回应。
玄微子也不强求,含笑点头,又深深看了星漪一眼,这才与白鹤长老、柳清荷一同离去。
走出幽冥殿,星漪才彻底放松下来,小脸还有些发白,紧紧抱着沈星遥的手臂。
“父亲,那个红衣服叔叔身上的‘虫子’好像认识星漪的光。”
她小声说,“它怕星漪,但又很想吃掉星漪。”
沈星遥将她抱起,轻拍她的后背,目光却望向矿区深处那隐于山腹的黑暗。
血幽子、圣源、灰色虫子、观星阁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熊熊燃烧的“炉子”。
三日后的选拔,将是下一个生死关口。
而他手中,除了自己的力量,如今又多了一张牌——星漪这无意中显露的、能克制“灰色虫子”的能力。
“星漪不怕。”他在心中默念,“父亲会保护好你,也会揭开这一切黑暗的源头。”
夜色渐深,幽冥殿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如同蛰伏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