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为民来找首长李文海，为的是生产实验车间，安装防爆距离的问题，没想到李文海毫无避讳地跟他说了这么多，眼下的情形确实很严峻，时间紧迫，任务繁重，那条铁路如果修不通，很多大型设备没办法进场，直接影响工厂建设的施工进度，牵一发动全身。
至于二机部研发组的组长，陈为民认为自己不足以胜任这个岗位，他的理论知识不够充盈扎实，最缺少的是基础实验数据。造第一颗原子弹，美国的曼哈顿计划，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用了好多年才成功研发出来，苏联也是在曼哈顿计划的基础之上，才得以成就，那个时候的苏联，综合国力，经济实力，以及科研人员数量远在现在之上，不是陈为民没有信心。
信心建立在一定的基础之上，而不是肆意妄为的盲目，甚至是狂妄自大，这也不是一个科研工作者，应该有的态度。
“首长，二机部研发组组长的事情可以暂时搁置，现在也为时尚早，我们只能做一些推测性的测算工作，没有实验设备，一切都是空谈，光有理论那就是花架子，我去看了实验室和生产厂房，防爆距离不是很够，尤其是内爆防控。”陈为民平时不是一个话特别多的人，但如果谈到工作，特别涉及专业领域，总有说不完的话。
李文海对陈为民的认真负责，刮目相看，刚来到基地第一天，他便发现了特别专业的问题，“你说的这个情况，防爆专家也跟我说了，这是专家们反复讨论过很多次之后的结果，也是考虑了当下的现实经济情况，现在国家很困难，咱们是举全国之力，研发原子弹，能省的地方还是要省。”
陈为民从李文海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之所以防爆设施以及安全距离如此设定，是经过专家多方考量的结果，肯定是满足最小的余量，能保证安全。
原子弹的研发并不是小实验，安全必须放在第一，无尘车间，无火化车间，必须严格符合要求，容不得半点马虎。
陈为民却坚持说：“首长，我觉得这个地方不能省，事关安全无小事，我们考虑的都是建筑物之间的安全防爆距离，没有考虑到大型实验设备仪器的特殊使用环境需求，综合考量之下，我觉得防爆距离还要增大。”
陈为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这张纸的一面是微积分导数各种求解的方程组演算数据，另外一面，写着几组安全防爆距离数值。
“首长，这是我参考了手中的一些资料，特别是苏联专家留下来的厂房设计蓝图，结合我们西部基地的情况，推算出来的最小安全防爆距，还有一些特殊的地方，要加设防爆墙，窗口的大小设计有的地方似乎是被忽略了，如果爆炸的话，窗口可以成为泄压口，缓冲爆炸的破坏力，您看一下。”
李文海从陈为民的手中接过这张纸，很是欣慰，陈为民不但发现了问题，还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案，李文海对陈为民的专业素养完全信任，大学教授对他的评价也是如此。
这纸上写的几组数字，跟防爆专家开会时候讨论的数字非常接近，当初也有不少专家，并不同意现在的建设方案，原因是虽然省了钱，能缩短一些防爆距离，可是为后期的安全生产埋下了隐患，尽管现在的方案，完全符合设计规范标准。
“为民同志，你的想法非常好，我把这个情况，再跟上级领导部门反映一下，现在回头，说实话，已经有点来不及了。”作为西部基地的首长，李文海肩上的压力太大，基础设施建设修铁路这两座大山，牢牢地压在他的肩膀上，除此之外，另外一个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同样重要。
基地所有人员吃饱饭的问题，李文海已经向上级部门打了报告，基地现在粮食紧缺，人们都吃不饱，肚子里没食物，脑子自然跟不上，工作效率也不高，这还是比较基础的体力性工作，马上要进入研发设计实践阶段，会有更多的科技工作者，入驻西部基地，这些人每天，都在用脑子，如果饿着肚子，难以想象，如何能把原子弹研发出来，防爆安全距离这件事，确实不是小事，可李文海有些点不从心，无暇兼顾。
“还来得及，基础地基还没有打。”陈为民可不管李文海难不难，科研工作无小事，小心无大错，哪怕是小数点后面错一位，得出来的结果大相径庭，摸着石头过河，本来就有危险性，如果不竖起安全屏障，很可能辛苦了几年的研发成果，会毁之一旦，到那个时候，便是得不偿失。
“你可真是倔，真够执拗。”
李文海嘴上这么说，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研发原子弹，这么具有里程碑意义严肃的事情，也只有像陈为民，这样认真负责，坚持自己原则的科学家，才能做得出来，陈为民的表现让他更加坚信，在不久的将来，这颗原子弹的爆炸，定然会让世界人对中国刮目相看。
陈为民离开李文海的土坯房，又是一阵头晕，应该是高原反应的症状，还没有减轻的缘故，出来之后，路灯不是很亮，分不清楚东南西北，至于找到自己的宿舍，那就更别说有多难了。
方磊早就看到陈为民，围绕着李文海的房子在转圈，很明显是迷失方向的行径。
“转悠什么呢？”
方磊心中心想，就这还搞原子弹研发的科学家，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到底能不能行。
陈为民说道：“找不到宿舍了。”
“我带你回宿舍吧。”方磊挺胸抬头，走起路来，依旧有军人的英姿挺拔。
陈为民看着周围漆黑的夜空，这地方太荒凉，他还听到了狼一阵一阵的叫声，应该是阴天，不然的话，这么高的海拔，天上的星星一定会特别亮。
“核物理专业都学些什么？”陈为民这么沉默，方磊有点尴尬，关键是走到他的宿舍，至少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说话感觉怪怪的。
平时沉默寡言的陈为民，本来话就不多，他跟方磊也不是很熟，话就更少了。
“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一些微观世界的东西。
方磊初中物理都没学过，自然也没听过什么微观的词汇，他知道战场上作战要勇敢向前，对于研发原子弹的事情，一概不知。
“晚上，最好不要出来，基地目前并不是全封闭，铁丝网也有破坏的，两天前就有几匹狼冲了进来，还好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被我用枪打死了一只，同志们也算吃上了点肉。”
陈为民头晕的厉害，迫切得想喝口热气腾腾的水，眼瞅着最多有两个月入冬，基地的基础设施建设，没办法施工，这里的冬天会是多么的荒凉寒冷。
“你刚来这边，最好不要一个人乱走，很危险，后续会陆陆续续有更多的人来。”方磊朝着陈为民宿舍的方向走，“你这高原反，应需要慢慢适应，实在适应不了，赶紧跟我说，咱们基地也有医务室。”
“谢谢。”陈为民累得不想说话，坐闷罐火车来到基地，饭也没怎么吃，又有严重的高原反应，他只想回去抓紧出去。
“就在前面。”方磊指着一处亮灯矮矮的土坯房。
陈为民头也不回，走到房子前，才认出来就是他的宿舍。
“你可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狼叼走了呢。你说你这刚来高原，反应这么严重，瞎转悠什么呀？苏雪梅来找你好多次了！说是你那个什么基础状态方程，参数是错的。”赵刚正坐在椅子上看书，担心陈为民这个没有脑子的家伙，迷了路或者是走丢了，他在天黑的时候也出去了一趟，结果绕了好半天才找到宿舍，周围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参考建筑物，对这里又不熟悉，黑灯瞎火不好分辨方向。
陈为民身心俱疲，喘气都费劲，脱掉鞋，衣服都没来得及脱，躺在了大通铺上。
几分钟的时间不到，赵刚听到了陈为民的呼吸变得很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基础状态方程有个参数不对。
陈为民猛地从床铺上坐起来：“哪个参数不对？”
赵刚以为陈为民已经准备睡了，这么突然喊了一句，把他吓了一跳。
赵刚把看到书那一页，右下角轻轻地向上一折，做个标记，把书放回原来的地方，“你不是睡了吗？你这睡着了，都能惊醒，这个苏雪梅很厉害，去美国留学，还知道什么曼哈顿计划，也接触了一些比较核心的技术文件，那些东西都在她脑子里，虽然也带回来不少资料，但在机场的时候被人检查都拿走了。”
“苏雪梅在哪个宿舍？”陈为民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从帆布包里，拿出基础状态方程式验算的材料。
“大哥这么晚了，你什么意思？”赵刚瞪大了眼睛，陈为民简直是妥妥的学术狂人，一听到这些科研的东西，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刚进屋的时候脸色苍白，现在却面色红润。
陈为民已经穿好了鞋，从大通铺上下来，“去找她，这个基础状态方程，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我都验算不出来，试了各种办法，总是不行。”
赵刚眉头一皱，“咱明天行吧？宿舍里都是女孩，再说都睡觉了吧，这么冷还折腾人家。”
尽管是秋天，可自从太阳落山之后，温度低得厉害，现在更冷了。
赵刚担心陈为民，在陈为民回来之前，出去看了几次，斜对面苏雪梅宿舍的灯早就灭了。
陈为民披上衣服，“为了这个状态方程组我都不好，今天的事情，今天必须解决。”
“真是服了你了。”赵刚也穿上衣服，“咱先说好了，要是被骂了，你可别说是我的主意。”
陈为民根本没搭理赵刚，斜挎着帆布包，手伸进包里面翻着的资料，他整理了很多验算数据纸张，对于这个基础状态方程的问题，陈为民没跟其他人求助，他周围的人，对这个领域并不是很熟悉，绝大多数人认为，是陈为民的算法不对，陈为民也不跟他们解释，懒得争论，真理不是争辩和吵架吵出来的。
赵刚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里面才有动静。
“谁呀？”
听声音不像是苏雪梅。
“我，赵刚，陈为民找苏雪梅有事，还没睡觉吧？”赵刚太无语了，原本是陈为民来找苏雪梅探讨问题，他是个领路的，还去敲门，性子太急。
“都几点了，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宿舍里又传来另外一个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闷，像是还没有睡醒。
“等我一会，在门外等着我。”赵刚确定说这句话的人，正是苏雪梅。
陈为民把大衣的扣子系紧，总感觉冷风直往里钻，外面一片漆黑，远处亮着灯，应该是基地边缘的探照灯，防止有其他闲杂人等混进来，宿舍这边的灯，亮着的没有多少，本来这边的灯也不是很多。
赵刚冷得直跺脚，真是遭罪，陈为民是一个学术疯子，高原反应症状那么严重，还忘不了探讨学术问题。
“你没事吧？高原反应后遗症很严重，会伤害脑袋。”
“没事。”陈为民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如果不攻破这些核心技术数据，就算是这基地，盖得再漂亮，高楼大厦又能如何，还是没办法研究出原子弹来。
“你多说点话，行不行？惜字如金，你说的话值钱呀？”赵刚是个话唠，心直口快，脑袋里想什么基本上不假思索，随口就说出去，可偏偏跟他住在一起的陈为民，妥妥的一个闷葫芦。
“你怎么不说话呀？”赵刚等了几分钟的时间，陈为民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陈为民拉了拉帆布包的带子，“不跟你说话，我为什么还要说，不跟你说话？”
赵刚瞪大了眼睛，他听明白陈为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说，不想跟他如果说没有意义的话，那就没有必要跟他说，不想跟他说话的话。
“有什么事？”苏雪梅穿好了衣服，推开门，赶紧把门关上，外面很冷，屋里面也不暖和，现在还没有什么取暖设备，炉子都没有，这边的情况不容乐观，吃饱都成问题，就算是有取暖设备，哪里来的煤炭可烧。
“你说基础状态方程组有参数错误？我其实也挺怀疑，只不过身边没有人能够一起研究，去我屋吧。”陈为民把一沓子演算材料，递给了苏雪梅。借助门口昏暗的灯光，苏雪梅大致看了一下，演算的整体思路方向没错，科学研究最忌讳的是方向错误，一旦方向选错了很多，努力会付诸东流，最为关键的是会耽误大量的时间，与此同时还要耗费精力以及科研经费，不过如果不尝试，也不知道这个方向能不能行得通。
“等我一下。”苏雪梅推开门进屋，这个原子弹的基础状态方程组，一看就是内爆式的设计原理，如果是枪式会比这个简单得多，苏雪梅又多穿了一件衣服，拿上水壶，顺便也把她的包背上。
“晚上我不回来了。”
苏雪梅跟同宿舍的室友交代了一声。
她心中一直也有疑惑，她想对比枪式和内爆式基础状态方程组差距到底有多大，美国爆炸的第一颗原子弹是比较简单的枪式，苏联则是在美国的基础上第一颗原子弹用了内爆式，苏雪梅更倾向于枪式，成功率会更高，看现在西部基地这个情况，方兴未艾，基础设施建设不完备，实验设备几乎没有，与之配套的科学设施不齐。
科研人才也是不多，他们是第一批来到西部基地的科学家，苏雪梅了解过美国曼哈顿计划前前后后用了多少人，有多少所大学和科研机构参与其中，西部基地这些人远远不够。
苏雪梅跟着陈为民和赵刚进了宿舍，感觉这边更冷，宿舍基本上是一样大，最多能住六个人，住四个人应该是刚刚好，屋里人多一些，散发的热量也多，这个宿舍风还不小，肯定是有什么地方漏风。
陈为民扯过了一条小凳子，擦了擦凳子上面的浮土，“苏雪梅，你坐。”
他则是坐在了苏雪梅的对面，宿舍里只有一张桌子，两个小板凳，这么一来的话，赵刚也不能在桌子上看书，他只能趴到大通铺上。
陈为民把最初的演算结果呈现在苏雪梅面前，她不相信苏雪梅有这么高的水平，直接就能看出哪个参数错误，“我建议，你先演算一遍，看看问题到底出现在哪，我已经算了无数遍。”
“用笔算，难度太大，很容易出错，如果有计算机就好了。”苏雪梅皱了皱眉头，她知道根本不可能，手摇计算机都不一定能够有。
“咱们有大脑，有纸和笔，实在不行还有算盘，只要慢慢算，肯定能行。”陈为民又把随身携带的老算盘放在苏雪梅面前，这个老算盘，算盘珠磨得已经锃亮包浆，是陈为民母亲活着的时候，送给他上小学时候的礼物，陈为民一直留在身边。
苏雪梅把算盘，又放在了陈为民面前，“这个东西，我用得不是很习惯，我先检查一下你的验证过程。”
“我大概看了一下，你是通过两种方式进行验算，得出的结果大相径庭，却跟理想的实验结果南辕北辙。”
“你这个思路非常清晰，我赞同。”陈为民给苏雪梅的大杯子里倒上热气腾腾的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