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通了,喜悦如河水般在乱石村荡漾开来,久久不息。微趣小税 首发接下来的两天,这座新桥成了全村最热闹的所在。天刚亮,就有扛着农具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过桥,去对岸侍弄庄稼,脚步轻快,脸上带笑;妇人提着篮子,相约去对岸的山坡采摘野菜野果,再也不必担心被河水阻隔;孩子们更是把桥当成了新的游乐场,在桥面上追逐嬉戏,趴在栏杆上看桥下的流水和游鱼,叽叽喳喳,兴奋不已。就连村里的老黄狗,似乎也明白了这桥的好处,颠颠地跟在主人身后,第一次踏踏实实地走到了河对岸,对着陌生的领地好奇地嗅来嗅去。
欢喜过后,一个甜蜜的烦恼浮上众人心头:这桥,该叫个啥名儿?
自古以来,修桥铺路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桥成之后,必得起个名号,或是纪事,或是言志,或是祈福,方能圆满。乱石村祖祖辈辈,这还是头一遭自己动手建起一座像模像样的桥,起名这事儿,自然郑重。
最先提起话头的,是三叔公。这日傍晚,趁着大伙儿收工后在桥头纳凉闲聊,老人拄着拐杖,捋着花白的胡子,慢悠悠地道:“桥修好了,是咱们全村的大喜事。这桥,得起个好名儿,刻在石头上,让子子孙孙都记得,这是咱们这一辈人,齐心协力办成的大事。”
众人纷纷附和。
“是该起个名!”
“起啥好呢?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要不,就叫‘乱石桥’?咱们村名就是乱石村,河是乱石河,桥叫乱石桥,顺口!” 一个后生提议。
“乱石桥听着倒是实在,可总觉得少了点啥。” 韩老蔫抽着旱烟,沉吟道,“咱们修这桥,是为啥?不就是为了方便过日子吗?我看,叫‘利民桥’咋样?利国利民嘛!” 他到底当过几年兵,见识多些。
“利民桥?嗯,这个好,听着大气!” 有人点头。
吴有田却道:“‘利民’是好,可咱们庄稼人,图的就是个实在方便。这桥修起来,走路稳当了,干活方便了,日子顺畅了。叫‘便行桥’或者‘安渡桥’如何?”
“安渡桥好!保佑过桥的人平平安安!” 有妇人接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起了好几个名字,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桥头石墩上、一直微笑聆听的林越。
“林小哥,这桥能成,你是头功!名字的事儿,还得你拿个大主意!” 赵铁柱高声说道。
“对!林小哥见识广,你起的名儿准保好!” 众人齐声附和。
林越其实一直在听大家讨论,心中也在思量。他自然希望这座桥的名字,能体现它的由来和意义,也能承载村民们对未来的期盼。“乱石桥”太直白,“利民桥”、“安渡桥”虽好,却略显泛泛,与这座桥独特的故事结合不深。
他站起身,走到桥中央,手扶着那用藤条编织、尚且带着草木清香的粗糙栏杆,望向两岸。夕阳的余晖将桥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也照亮了村民们一张张朴实而充满期待的脸。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林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桥,是咱们全村老少,一筐石头一筐泥,一滴汗水一滴汗,亲手建起来的。它用的,是咱们后山的藤条、河滩的石头、村里的黏土、老辈人传下的手艺,还有咱们所有人的力气和心气儿。”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为啥要修这座桥?不是为了图个响亮名头,也不是为了刻石留名。咱们为的,就是两个字——‘方便’。方便咱们自己去对岸种地收粮,方便婆娘孩子走亲串户,方便日后村里有啥好东西能运出去,外头有啥好物件能运进来。说到底,就是图个日子过得顺畅些,少些难处,多些便利。”
他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在想,咱们这座桥,不如就叫——‘便民桥’。”
“便民桥?” 众人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便民桥。”林越语气坚定,“‘便’是便利、方便;‘民’就是咱们自己,乱石村的百姓。这座桥,不为官府,不为豪强,就是为了方便咱们老百姓自己而修的!这名字,实在,好记,也说出了咱们修桥的初心。往后,无论是咱们自己走过,还是外村人路过,一看这名字,就知道,这是咱们乱石村百姓为自己方便、齐心协力修起来的桥!”
“便民桥便民桥” 三叔公喃喃念了几遍,昏花的老眼渐渐亮了起来,“好!这个名儿好!实实在在,不忘初心!咱们修桥,图的不就是个‘便民’吗?这名儿,贴切!”
赵铁柱也拍手道:“便民桥!听着就舒坦!就是给咱们老百姓行方便的桥!林小哥,这名儿起得好!”
韩老蔫、吴有田等人细细品味,也都纷纷点头。比起“利民”、“安渡”,“便民”二字更接地气,更贴近他们修桥时最朴素的愿望——让日子方便点。而且,这名字似乎也暗合了林越在县城弄的那些“便民工坊”、“便民皂”,听起来就像是一脉相承。
“便民桥!就叫便民桥!” 众人很快达成一致,欢呼起来。
名字定了,接下来便是刻字立碑。虽说是简易的桥,但这“名分”仪式却不能太马虎。村里没有专门的石匠,但有人会刻章子、凿磨盘。韩老蔫自告奋勇,从后山寻来一块三尺来长、一尺多宽的青石板,质地坚硬,表面还算平整。
刻什么字,怎么写,又费了番思量。最后还是李墨(林越回村后,托人捎信让李墨抽空来一趟,记录这修桥盛事,李墨昨日刚到)提笔,在纸上写了“便民桥”三个楷体大字,虽比不上书法名家,但方方正正,清晰有力。旁边又用小字题了一行:“大明宣德x年秋,乱石村合乡民之力共建,以利往来。”
刻字的活,交给了村里手最稳的老石匠(其实是兼做石磨的)孙石头。孙石头对着李墨的字样,用最细的凿子和锤子,一点一点,在青石板上凿刻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村口响了整整一天。
石碑刻好的那天,选了个吉时。全村人几乎都聚到了桥头。三叔公主持,赵铁柱和韩老蔫抬着那块披着红布的青石碑,稳稳地立在桥头北岸的空地上,底座用石块和灰泥砌牢。红布揭开,“便民桥”三个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没有繁复的祭拜仪式,三叔公只是代表全村,对着石碑和桥身,作了三个揖,朗声道:“皇天后土,过往神明,乱石村老少今日立碑为记。此桥名‘便民’,乃我村百姓为求便利,同心协力所建。祈求桥身永固,庇护乡邻,往来平安,生计昌隆!”
简单的仪式,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许多妇人眼中噙着泪花,男人们挺直了腰板。这座桥和这块碑,不仅仅是石头和木头,更是他们团结、勤劳和改变自身命运的象征。
仪式后,林越提议,在桥两头的空地上,各栽几棵树苗。“一来可以稳固桥头水土,二来夏日能给过路人歇脚遮阴,三来,看着树木一年年长大,就像咱们村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这个提议得到一致赞同。很快,几株杨树、柳树的幼苗被栽下,浇上了清澈的河水。孩子们争着给树苗浇水,口中还念念有词:“小树小树快长大,陪着便民桥,看着咱们村变化大!”
站在新立的石碑旁,望着眼前坚固的桥梁、欢腾的村民、迎风轻颤的树苗,林越心中充满了欣慰。这座“便民桥”,不仅仅是一座交通设施,更是他“便民”理念在这片土地上一次最直观、最成功的实践。它证明,即使是最普通的人,只要齐心协力,运用合适的智慧,就能实实在在地改善自己的生活环境。
李墨在一旁,早已将修桥的整个过程、众人的讨论、以及这命名立碑的仪式,详详细细记录了下来。他打算回去后,整理成一篇《乱石村便民桥记》,不仅作为工坊的档案,或许日后还能成为一方乡土变迁的见证。
夕阳西下,将“便民桥”和桥头石碑的影子拉得很长。炊烟再次升起,饭菜的香气弥漫在村子上空。过桥归家的村民,脚步轻快,谈笑声顺着河风飘得很远。
王老五终究没有出现在桥头的仪式上。但据说,有人看见他傍晚时分,独自一人远远地在河对岸的山坡上站了很久,望着那座灯火初上时宛如一条安静卧龙的新桥,和桥头那块隐约可见的石碑,脸色在暮色中模糊不清。
林越知道,便民桥修成了,他在乱石村的这一桩大事,算是圆满落幕。明天,他就要和李墨一起返回县城。那里,工坊的生意、蒙学班的筹备、织布机的改良、乃至与孙永昌可能的新一轮博弈,都在等着他。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桥通名定后的宁静与满足。这座以“便民”为名的桥,将永远连接着河的两岸,也连接着他与这个村庄的血肉之情。它静静地卧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平凡人用双手创造便利、点燃希望的故事。而这个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