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务的烦,仿品的恼,像夏天恼人的苍蝇,嗡嗡地缠着,但总还能挥开,日子总还得往前赶。
林秀云开始强迫自己习惯那个帐本。每天睡前,再累也要把当天的进出项,歪歪扭扭地记到油印表格上。
周建刚真就把进货的、买辅料的各种白条收据,用夹子夹好,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
虽然算盘打得磕巴,数字对得她脑仁疼,可看着那渐渐清淅的条目,心里反倒踏实了点——挣多挣少,明明白白,谁也甭想凭空给她扣帽子。
“秀云出品”那个小小的“云”字标记,像颗定心丸。走掉了一些只认价钱的客人,却留下了更多认“字”的老主顾。
铺子里的气氛,少了些急躁的喧嚣,多了点沉静的底气。
林秀云甚至敢把价钱再往上提一提,专攻那些对料子、对做工有要求的“讲究活儿”。利润反而比以前更厚实了。
日子好象又上了轨道,虽然这轨道硌脚,但方向是往前。
直到这天下午。
赵晓梅请了半天假,说孩子发烧,得去医院。铺子里就剩林秀云一个人,正踩着一件真丝衬衫的关键工序,不敢分神。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身子,又缩了回去。过了几秒,才犹尤豫豫地完全掀开。
是冯桂香。
以前棉纺厂三车间的老姐妹,比林秀云大几岁,技术顶呱呱,就是性子太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她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骼膊肘打着补丁,手里牵着她的小女儿,孩子身上的衣服也短了一截,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
“桂香姐?”林秀云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儿,有些惊讶。冯桂香跟她不算特别熟,住得也远,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冯桂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脸先涨红了。她局促地攥着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林秀云,也不敢看这满屋子光鲜的布料和衣服。
她的小女儿好奇地打量着墙上挂的漂亮裙子,眼睛里全是羡慕。
“桂香姐,快进来坐。”林秀云拉过凳子,“孩子怎么了?脸色是不太好。”
冯桂香这才被推着似的挪进来,没坐,就站着,喉咙里咕哝了半天,才挤出蚊子似的声音:“秀云我我听说,你这儿活儿多?”
林秀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冯桂香男人前年在工地摔坏了腰,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她一个人。厂里第一批“优化”下来的人里就有她。这日子,怕是难透了。
“是,活儿不少。”林秀云点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冯桂香象是得了点勇气,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秀云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厂里回不去,孩子他爸的药不能断,孩子上学也要钱我我能干活!我手快!什么活儿都行!锁边,钉扣,熨衣服我都能干!工钱工钱你看着给,给口饭吃就行”
她说得急,眼泪跟着就滚了下来,赶紧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那小女孩看见妈妈哭,也吓得瘪着嘴要哭。
林秀云的心,一下子被这眼泪泡得又酸又软。
她太知道这种走投无路的滋味了。当年她为了开这个铺子,不也是把尊严踩在脚底下,四处求人看脸色吗?
可是铺子里已经有赵晓梅了。地方就这么大,两台机器,现有的活儿三个人干正好。再多一个人,工钱开支不说,这巴掌大的地方,转得开吗?
订单是有,可也不是天天像吴宏海那单似的爆满。万一淡下来呢?她拿什么养两张额外的嘴?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可看着冯桂香那满是茧子、微微颤斗的手,看着她女儿身上短小的衣服,林秀云怎么也说不出口。
“桂香姐,你别急,先坐,喝口水。”她把冯桂香按在凳子上,倒了一杯水,又找出几块给小海买的糖,塞给那小女孩。
冯桂香捧着水杯,没喝,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杯子里。
“秀云我知道你难我我就是实在没路走了”她声音哽咽,“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也不想来给你添麻烦”
林秀云背过身去,假装整理布料,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憋回去。
难,真难。
帮?拿什么帮?自己这摊子也是刚站稳脚跟,经不起风浪。
不帮?眼睁睁看着老姐妹哭?晚上睡得着觉吗?
晚上,周建刚回来,林秀云把冯桂香的事说了。
周建刚闷着头吃饭,半天没吭声。碗里的饭快扒拉完了,才冒出一句:“厂里像桂香这样的,不少。”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林秀云心上。是啊,何止一个冯桂香?锦绣里大院,新风巷,多少曾经一起三班倒的工友,现在失了业,断了炊,在泥潭里挣扎?
“可咱们这铺子”林秀云发愁,“地方小,活儿也不是天天那么满。养不起更多人。”
周建刚放下碗,拿起桌上林秀云记得密密麻麻、却依旧混乱的帐本,翻看着。他的手指在“工钱支出”那一栏停了停。
“晓梅现在,主要做后期锁边钉扣,按件算钱。”他慢慢地说,“这些活是不是非得在铺子里干?”
林秀云一愣:“不在铺子里在哪儿?”
周建刚抬起眼,看着她:“就象厂里有些配件,也外发给街道小厂做。只要标准统一,验收严格。”
外发?
这个词象一道闪电,劈开了林秀云眼前的迷雾。
对啊!为什么一定要把人拘在铺子里?
那些锁碎的、技术含量相对不高的工序,比如最简单的锁直线边、钉普通扣子、缝商标
完全可以打包好,让像冯桂香这样技术扎实、家里又实在困难的工友,拿回家去做啊!
按件计酬,做完一批,验收合格,结算一批。既解决了她们的燃眉之急,又不用增加铺子里的固定开支和场地压力!
“这能行吗?”林秀云心跳加速,既兴奋又忐忑,“料子拿出去,万一万一弄坏了,或者拖工期”
“规矩立好就行。”周建刚语气很稳,“料子裁剪好,配好辅料,每批数量记清楚。验收标准事先讲明,不合格的返工,或者扣钱。刚开始,找最信得过、最稳妥的人试。桂香技术没得说,人也本分。”
林秀云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在屋里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这不光是帮人,也是给她自己解压啊!
把赵晓梅从那些简单重复的劳动里解放出来,让她去做更需要细心和技巧的工序,整体效率说不定还能提上去!
“可是”她还有顾虑,“这算不算‘剥削’?让人家在家干活,没个保障”
周建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总比她们一分钱挣不着,坐在家里干瞪眼强。咱们给的是实在钱,不拖不欠。这年头,能有个活干,挣着现钱,就是最大的保障。”
这话实在,也残酷。
林秀云沉默了。是啊,这世道,谁容易呢?她这点微薄的力量,能给几双手一个挣现钱的机会,也许就是雪中送炭了。
“那先找桂香姐试试?”她下了决心。
“恩。”周建刚点头,“量别给太大,先试一批。工钱比晓梅略低点,但得让她们觉得值。”
夜里,林秀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一会儿是冯桂香绝望的眼泪,一会儿是可能出现的各种麻烦和风险。但心底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却越来越强。
这不仅仅是一个用工的新法子。
这象是一颗种子,一颗把她的铺子和那些沉在时代泥潭里的老工友,重新连接起来的种子。
能长成什么样,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她睁大的、闪着光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