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务所的油印表格,像块烧红的铁,烫得林秀云坐立不安。
晚上关了铺子,她就着那盏昏黄的台灯,把那个小学生作业本和表格铺开,对着几个月来零零碎碎的记录,一点点往回倒腾。
今天进了多少料子,哪块料子做了哪件衣服,卖了多少钱,赵晓梅的工钱,电费,房租
越算越糊涂。很多小零碎根本记不清了,白条也丢了不少。算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几个月到底挣了还是赔了,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周建刚蹲在门口抽烟,看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样,闷声道:“实在不行,我去找厂里老会计问问,看人家咋记帐的。”
林秀云摇摇头。厂里是大锅饭的帐,跟她们这针头线脑的小买卖能一样吗?
这烦心事还没理出个头绪,另一件更让她堵心的事,又找上门了。
这天,一个老顾客徐姐来取衣服,是做给女儿相亲穿的,一条林秀云新设计的荷叶边连衣裙。徐姐试了,很满意,付钱的时候,却叹了口气。
“秀云啊,你这裙子是真好看,做工也没得挑。就是唉,不瞒你说,我昨天在别处也看到差不多的样儿了。”
林秀云心里一紧:“在哪儿?”
“就前头新开的那个‘丽人裁缝铺’,”徐姐压低声音,“样子跟你这个七八分象,就是料子看着差些,做工也糙,可人家便宜啊!比你这里便宜差不多三分之一呢!好多图实惠的,都跑那边去了。”
丽人裁缝铺?林秀云知道,是上个月才开张的,店主也是个下岗女工,以前好象也在纺织口干过。
她送走徐姐,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她料到会被模仿,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还就在眼皮子底下。
下午,她借口去买扣子,特意绕到前面那条街。“丽人裁缝铺”门面比她的还敞亮些,墙上挂着的衣服,赫然有好几件都是她近期的热门款式!
蝙蝠衫的袖子改小了点,一步裙的腰没那么收,荷叶边连衣裙的领口换了花样但明眼人一看,根子就是从她这儿扒去的。
店里有几个顾客正在挑选,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堆着笑,正口沫横飞地介绍:“咱这衣裳,样子时兴,价格实惠!跟后头那家‘秀云’差不多的款,咱这便宜好几块呢!自己穿,讲究那么多干啥?”
一个年轻姑娘拿着件仿制的蝙蝠衫比划,尤豫道:“可是这料子摸着手感是差点”
“哎哟妹子!这料子也不差啊!穿身上谁还摸你料子?样子好看就行呗!省下的钱买双好皮鞋,多实在!”
那姑娘被说动了,掏了钱。
林秀云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血液一阵阵往头上涌。手指掐进掌心,生疼。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
她熬了多少夜,画了多少图,拆了多少次线才琢磨出的样子,人家看一眼,改巴改巴,用次料,压低价,就这么轻轻松松抢走了她的客人。
她想起在上海看到的那些精致到骨子里的设计,想起自己心里那点想要做得更好、更不一样的野心。
再看看眼前这粗糙的仿品和那些只为“图实惠”的顾客,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特别累。
晚上,李红梅来串门,一听这事,火又上来了:“又是这帮跟屁虫!没完没了了!要不要我再去骂街?保准让她三天开不了张!”
林秀云疲惫地摇摇头:“骂有什么用?你能骂走一家,还能骂走十家?只要我这儿出个新样子,明天就有仿的。除非我不干了。”
“那咋办?就看着她们抢生意?”李红梅瞪眼。
周建刚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突然开口:“她们仿的是样子。样子这东西,看得见,摸得着,防不住。”
他走到那件刚做好的、徐姐女儿的荷叶边连衣裙前,拎起来看了看:“但有些东西,她们仿不了。”
林秀云抬头看他。
周建刚指着领口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用手工一点点勾出来的小卷边:“这个,她们会花这个工夫吗?”又指着腰侧一处极其服帖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拼接线:“这个归拔的力道,她们机器上能调出来吗?”最后,他摸了摸裙摆的垂坠感,“这料子提前下水处理过,不起静电,垂得顺。她们舍得用好料,还舍得这么预处理?”
他的话,像拨开了林秀云眼前的迷雾。
是啊,样子容易被抄,可藏在样子底下的功夫、心思、对细节的偏执,是抄不走的。那些只图便宜的顾客,本来就不是她的目标。她要留住的,是像徐姐这样,肯为女儿相亲“讲究”一回的人,是那些真正懂得“好”是什么意思的人。
可是,怎么让别人一眼就知道,哪件是下了真功夫的“秀云出品”,哪件是粗制滥造的仿品呢?
林秀云的目光,落在王师傅送的那本《民国剪裁图谱》上。书页边缘,有一个极小的、墨色已经淡了的葫芦形标记,是当年老师的私印。
一个念头,像火星一样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
第二天,她没有急着画新图样。而是找出一小卷颜色最接近布料的、最细的绣花线。
她拿起一件做好的衬衫,在左侧缝下端,一个极其隐蔽、穿上身完全看不见的地方,用那细得象头发丝的线,一针一针,绣了一个小小的、飘逸的“云”字。针脚细密到几乎融入布料纹理,只有对着光仔细看,才能发现那一点微微凸起的、精致的痕迹。
这是她的标记。独一无二,无法批量模仿的标记。
她把这个标记,绣在了每一件从她手里出去的衣服上。不张扬,不眩耀,象一个沉默的誓言,一个品质的烙印。
她不再去纠结那些仿品店。甚至当再有顾客拿着别处便宜仿品来问她“能不能做得一模一样还更便宜”时,她会微笑着,但坚定地摇头。
“不好意思,我们不做一模一样的。如果您喜欢那个款式,可以去找那家店。”她会拿起自己的一件衣服,轻轻翻开内侧,指着那个小小的“云”字,“我们只做带这个标记的衣服。料子、做工、细节,都不一样。”
她的价格没有再降,反而因为用了更好的进口辅料、更复杂的手工处理,微微上调了一些。
起初,生意确实受到了一些影响。那些只认价格的顾客流走了。
但渐渐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开始出现。
“还是秀云这里做的好,穿着就是服帖,显档次。”
“你看这扣子钉的,这线头处理的,就是不一样!贵几块钱值!”
“我听说她家衣服里面还有个暗记,是防伪的!讲究!”
马兰花又有了新谈资,逢人便神秘兮兮地说:“知道不?秀云那衣服,里面有‘防伪标记’!跟老字号似的!那叫一个讲究!”
“秀云出品,必属精品”这句话,不再是一句空泛的夸赞,开始有了实实在在的分量。
林秀云的心,渐渐定了下来。她不再害怕被模仿。她甚至开始有点感谢那些模仿者,是她们逼着她,不得不往更高、更细的地方走。
晚上,她继续对着那张税务表格和她的“帐本”较劲。数字依然让人头疼,但好象没那么可怕了。
周建刚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要不,以后进货的单子,我来帮你整理。厂里领料也要单据,我熟。”
林秀云抬起头,看着他。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实在。
她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模仿的风,还在吹。
但林秀云知道,她这棵小苗的根,已经悄悄扎得更深了。不是往热闹喧嚣的地表扎,而是往那些抄袭者看不见的、属于手艺和诚实的土壤深处扎去。
风越大,根越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