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那通“生意经”,像股邪风,在林秀云心里刮了好几天才慢慢平息。
她到底没被那“电子表”、“摩托车”晃花眼。冷静下来一想,那路子太悬,不是她能走的。
她还是信自己这双手,信针线里的实在。
就是这效率,确实是个事儿。
订单堆着,布料买回来了,可一个人一双手,再拼命,一天也就那么些活儿。
眼睛熬红了,腰坐酸了,进度还是慢得象老牛拉破车。
心里急,嘴上就起了燎泡。
周建刚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不说,照旧上班、下班、坐在门口当“门神”。只是眼神儿时不时往铺子里那堆活儿上瞟。
这天是厂休日。周建刚没出门,吃了早饭就在院里那间堆放杂物的破棚子里鼓捣。
翻出些废旧木板、锈铁丝、不知道从哪个报废设备上拆下来的铁条和轴承。
叮叮当当,吱吱嘎嘎。噪音不小。
林秀云在铺子里赶工,被吵得心烦意乱,忍不住探出头:“你瞎捣鼓啥呢?吵得我头都大了!”
周建刚头都没抬,手里拿着钢锯,跟一根歪扭的铁条较劲,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你别管。”
林秀云一肚子火没处发,砰地关上门,把噪音隔在外头。心里更堵了。帮不上忙就算了,还添乱!
一下午,那棚子里的动静就没停过。锯木头,敲铁皮,拧螺丝。
快到傍晚,声音终于停了。
周建刚一身木头屑子、满头大汗地钻出来,手里拎着个怪模怪样的木头架子,上面还带着几个歪七扭八的铁钩子和一个可以转动的轴承轮子。
他径直走进铺子,也不看林秀云,直接把那玩意儿往堆布料的墙角一放,调整了一下高度,又拿起一大卷沉甸甸的厚帆布,“嘿”一声扛起来,往那架子最上面的铁钩子上一挂。
帆布卷稳稳当当挂住了。他试着转动了一下那个轴承轮子,帆布卷跟着顺畅地滚动,要扯多长,随手一拉就行,再不用象以前那样,整卷布抱来抱去,又沉又碍事。
林秀云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没说话。
周建刚又出去了,没一会儿,又拿进来一个东西。
这次是个带着好几个分叉枝丫的木棍,象个畸形的树杈,每个枝丫顶端都磨得光滑,还缠了布条。
他把这“树杈”往裁案旁边一插,正好卡在缝纴机和墙壁之间。
然后把那些五颜六色、缠得乱七八糟的线轴,一个一个,按颜色深浅,挂在了那些枝丫上。
需要用什么线,一伸手就拿得到,一目了然,再不用在一堆线轴里刨来刨去,找个线头比缝件衣服还费劲。
最后,他变戏法似的又拿出几个用木板钉成的窄长小盒子,里面用薄木片隔成一个个小格子。他把抽屉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扣子、拉链、橡皮筋、划粉、软尺,分门别类,一样样放进小格子里。整整齐齐,清清爽爽。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是没看林秀云,瓮声瓮气地说:“试试顺手不。”
说完,就转身出去洗手了。
林秀云站在原地,看着墙角那个自动放布架,看着手边那棵“线轴树”,看着抽屉里变得井井有条的小格子。
心里头那点烦躁和火气,像被浇了一勺凉水,刺啦一下,灭了。只剩下一种酸酸胀胀的情绪,堵在喉咙口。
她走到放布架前,轻轻拉了一下那卷帆布。轴承轮子灵活地转动,布匹顺畅地滑出,要多少,停多少,毫不费力。
她拿起一个线轴,从那棵“树”上摘下来,用完,又随手挂回去。方便得让她想哭。
她打开抽屉,看着那些被归置得服服帖帖的小零碎,以前每次找个小扣子都得翻半天。
这哪里是几个破木头架子?
这分明是把她每天最锁碎、最耗时间、最让她头疼的麻烦,都给捋顺了,托住了。
没有一句漂亮话。甚至做的时候都没跟她商量一句。
就用他那双摆弄惯了冰冷机器的大手,刨木头,锯铁条,磨轴承,叮叮当当一下午,把她这方寸之间的混乱,收拾出了效率,收拾出了章法。
她走到门口。周建刚正蹲在水龙头底下,哗哗地冲洗骼膊上的木屑和油泥。
夕阳照在他宽厚的背上,工作服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
林秀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谢谢?太轻了。夸他手巧?好象也不对劲。
最后,她只是转身进屋,从暖瓶里倒了一大碗晾凉的开水,走出来,递到他跟前。
“喝口水吧。”声音有点哑。
周建刚冲洗的动作停了一下,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了。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喝完,他把碗递回来,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还是没看她,只嘟囔了一句:“那放布架的轴承有点锈,转起来还有点响,我回头弄点机油滴上就好了。”
“恩。”林秀云接过空碗,手指碰到他粗糙还带着水汽的手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看着他转身又钻进那破棚子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男人不象陈志远说的水,也不象吴宏海那类的风。
他象她铺子底下那块沉默的石头地基。平时看不见,硌脚,甚至嫌它碍事。
可它就在那儿,沉甸甸的,稳稳地托着所有看得见的光鲜和热闹,承着所有压下来的重量和风雨。
晚上,林秀云就用上了新“装备”。
扯布,顺滑无比。找线,抬手就有。拿个扣子,一下到位。
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以前每晚忙到深更半夜,这天竟然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就把计划的话干完了。
腰好象也没那么酸了。
周建刚已经睡了,背对着她,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秀云轻手轻脚地躺下,看着黑暗中丈夫模糊的背影轮廓。
她悄悄往那边挪了挪,手臂轻轻搭在他结实的腰上。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鼾声停了。但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鼾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沉,更安稳。
窗外的月光溜进来,照亮了门后那根磨尖的木棍,也照亮了墙角那个怪模怪样却无比实用的放布架。
林秀云闭上眼,心里那点因为陈志远的话泛起的波澜,彻底平了。
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好。
她的路,就在这针线里。她的好,就在身边这沉默的石头地基里。
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