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的阴影,像巷子口那摊雨天积下的污水,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门后那根磨尖了的木棍,成了无声的警告。
周建刚果然天天准时下班,回来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也不说话,就拿着砂纸打磨一些小零件,眼神时不时扫过巷口,像头警剔的老虎。
林秀云心里踏实了不少,可也沉甸甸的。
这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
新款的蝙蝠衫和一步裙,问的人多,真掏钱做的,还是少数。毕竟太扎眼,锦绣市这小地方,敢把“蝙蝠翅膀”穿出门的姑娘,还没几个。
她有点着急。料子压着钱呢。
这天下午,天阴着,闷热。没什么客人。
林秀云正对着那件一步裙发愁,琢磨着是不是把裙摆再放出来一点,显得没那么“不正经”。
一阵“突突突”的巨响由远及近,在新风巷口格外刺耳。
这声儿,可不是周建刚那二八大杠能发出来的。
巷子里几个玩耍的孩子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只见一辆红色的、锃光瓦亮的摩托车,吼叫着拐进了巷子,骑手戴个蛤蟆镜,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风把头发吹得向后扬起,威风得不行。
摩托车精准地停在了“秀云裁缝铺”门口,熄了火。
那突突声没了,巷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骑手长腿一跨,下了车,摘掉蛤蟆镜。
是陈志远。
他比几年前更胖了些,肚子微微腆着,脸上泛着油光,一看就是日子过得滋润。
手里还拎着个黑色的、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哟!秀云妹子!忙着呢?”他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得意劲儿,拍了拍那辆鲜红的摩托车,“怎么样?新坐骑!嘉陵70!托人从重庆弄来的,跑起来嗖嗖的,比自行车强到天上去了!”
林秀云看着那辆摩托车,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同样是停薪留职,人家陈志远已经开上摩托了,自己还在为几尺布发愁。
“陈哥,你这可是发了大财了。”她挤出点笑,招呼道,“快进来坐。”
“发啥财,混口饭吃,混口饭吃!”陈志远嘴上谦虚,那表情可一点不谦虚。
他把摩托车支好,昂首阔步地走进来,公文包随手就放在裁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听着就分量不轻。
他打量了一下铺子,目光在那几件新款式上停了停,撇撇嘴:“啧,秀云,不是哥说你,你还真琢磨出这些玩意儿了?这能卖出去?”
林秀云心里一堵,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
陈志远也不客气,拉过马兰花那个专座坐下,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就开始滔滔不绝。
“妹子啊,你这思路得变变!”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现在啥年代了?改革开放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你还守着这针头线脑,一针一线地缝,能挣几个子儿?”
他拍拍那公文包:“得搞活!搞流通!你看我,现在专门跑广州、石狮这条线!那边的新鲜玩意儿,海了去了!电子表、蛤蟆镜、录音机、牛仔裤、花衬衫弄回来就是钱!”
林秀云听着,心里微微一动。这她听说过,倒腾这些东西是赚钱快。
“那本钱得很大吧?风险也高。”她小声问。
“风险?干啥没风险?”陈志远不以为然,“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本钱不够,借啊!找亲戚凑,找朋友借!眼光准点,跑得快点儿,一趟就能翻本!”
他凑近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哥跟你说,现在最俏的是啥?邓丽君的磁带!还有那种嘿嘿,带点颜色的录像带当然那个咱不碰,犯法的事不干。”
他马上又挺直腰板,一副正经生意人的样子。
“你看你,”他指指墙上挂的衣服,“费劲巴力做一件,挣个块儿八毛。我那边,一箱子电子表倒腾过来,翻个倍跟玩儿似的!这叫什么?这叫‘投机倒把’?屁!这叫抓住机遇!”
林秀云听着,有点恍惚。电子表,录音机,那确实是快钱。比她这吭哧吭哧做衣服强多了。
“可是那毕竟不是正经手艺”她喃喃道。
“手艺?手艺顶饭吃?”陈志远声音又高起来,“妹子,你醒醒吧!现在谁还看你手艺?看的是你兜里有没有票子!穿得好不好!骑不骑摩托!你看吴宏海,那小子为啥抖起来了?不就是傍上了田家,皮鞋厂开得风生水起?谁还在意他当年那点破事?”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林秀云心上。吴宏海,又是吴宏海。
“做人呐,不能太死性!”陈志远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总结,“得象水一样,哪儿低往哪儿流,哪儿有钱味儿往哪儿钻!脸皮厚点,嘴巴甜点,关系活络点,比啥手艺都强!”
他说得口干舌燥,又喝光了杯里的水,站起身:“行了,哥就是路过,看看你。红梅挺好的?跟她说,有啥想捎的时髦东西,跟我说!绝对便宜!”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看那辆摩托车,得意地拍了拍座垫:“怎么样?秀云,要不哥带你兜一圈?感受感受啥叫速度!”
林秀云赶紧摆手:“不了不了,陈哥,我这儿还忙着呢。”
“得!那哥走了!有啥想不通的,随时来找哥!”陈志远戴上蛤蟆镜,长腿一跨,发动了摩托车。
“突突突轰——!”
巨大的噪音再次响起,他潇洒地一挥手,摩托车窜了出去,留下了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和呆呆站在门口的林秀云。
巷子里看热闹的孩子羡慕地追着摩托车跑了几步。
林秀云慢慢退回铺子里,坐在缝纴机前。
心里乱糟糟的。
陈志远的话,象一群吵闹的苍蝇,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箱子电子表翻倍”
“手艺顶饭吃?”
“得象水一样”
“谁还看你手艺?”
她拿起一件做了一半的衬衫,针脚细密均匀,是她一点点勾出来的。
可这在陈志远眼里,大概就是“死性”和“效率低下”的证明。
难道真的错了?
老老实实做衣服,真的没出息?比不上倒买倒卖?比不上吴宏海那种钻营?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上还有新的针眼和勒痕。
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委屈涌上来。她狠狠地把衬衫摔在裁案上。
凭什么?
凭什么老老实实干活的人,就得受穷受累受欺负?凭什么投机取巧、钻营关系的,就能人前显贵?
电风扇吱呀呀地转,吹得墙上的衣服微微晃动。
那件蝙蝠衫,袖子鼓荡着,象一只被困住的、飞不起来的翅膀。
她愣愣地看了好久。
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那件衬衫。
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声。
她咬紧了嘴唇。
陈志远有陈志远的活法。
她林秀云,有林秀云的坚持。
这衣服,她还得做。还得做得更好!
速度慢点就慢点。
她倒要看看,是流水一样的投机长久,还是她这针线里的功夫扎实。
巷子口,摩托车的轰鸣声早已远去。
铺子里,只剩下缝纴机固执的哒哒声。
一声,一声,象是在跟什么东西较着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