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将山的雨停了两天。
天放晴了,但那股味儿散不掉。铁锈味混著烂肉味,顺着陇山的风飘了三十里,黏在人的鼻腔里,抠都抠不出来。
魏苍那七千人,用命给身后这帮人换了两天两夜。
陇山脚下的荒原上,一支队伍像条刚结痂的伤口,在干裂的地皮上慢慢蠕动。出发时还是两万多的大队,走到这儿,只剩下一万不到。
没别的,走不动了。饿死的、病死的、半道上悄悄溜走的,都留在了身后。
现在还能跟在那面破损的“秦”字王旗下的,是这个帝国最后那点没散的骨血。
“前头!看前头!”
队伍最前面,那个负责探路的斥候突然吼了一嗓子,嗓音劈了叉,听着像哭:“山口!那是陇山的山口!”
这动静像鞭子,抽在麻木的人群身上。所有人都抬起了那颗沉得像石头的脑袋。
血色残阳下,两座大山中间卡著一个关隘的轮廓,若隐若现。
狄道。
那是护军将军苻登的地盘。那是家,是活路,是这几天这几夜所有人咬牙撑著的那口气。
“到了真到了”
不知道是谁先嚎了出来。紧接着,扑通扑通跪倒一大片。有人磕头,有人抓着地上的土往嘴里塞,那股子压抑到了极点的绝望,这一刻全开了闸。墈书君 首发
苻坚骑在马上,身子佝偻得厉害。
他眯着眼,看着那个山口,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著。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这条路,是用大秦的尸骨垫出来的。
老头子想笑,想说点提气的话,可嗓子眼里像是堵著团棉花,发不出声。
就在这点希望刚刚冒头,还没来得及热乎的时候——
“轰隆隆——!”
脚下的地皮毫无征兆地颤了起来。
细碎的石子在地面上跳动,紧接着是闷雷般的轰鸣。
这声音太熟了。
两天前在五将山,就是这动静把魏苍他们逼上了绝路,那是成建制骑兵冲锋的动静。
“坏了!”
萧云猛地勒马,战马受惊人立而起。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浑身的血就凉了半截。
西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吞吃光线。卷起的烟尘像一面墙,压了过来。黑线散开,那是几千名骑兵,马蹄子卷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羌人!是羌人的骑兵!”
“老兵败了!他们追上来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
刚刚升起的希望被碾得粉碎,恐惧像盆冰水,把所有人浇了个透心凉。
队伍瞬间裂成了两半。
一半人疯了。
“跑啊!散开跑!”
“别聚在一起等死!往山上钻!”
那是逃难路上早被吓破胆的孤狼。他们扔下包裹,甚至扔下身边的老人孩子,像受惊的羚羊一样往四面八方乱窜。
只要跑得比别人快,就能活。这是他们唯一的念头。
但另一半人,却在本能地往中间挤。
“不许跑!回来!”
“保王旗!王旗在才有活路!”
一个断臂老兵扯著嗓子吼,手里挥着半截断矛:“跑就是个死!那是骑兵!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结阵!结阵!”
向外逃的和向里挤的人潮撞在了一起,哭爹喊娘,乱成了一锅沸粥。
“怕个屁!”
萧云眼看着要炸营。这时候最大的敌人不是羌人,是乱。一旦乱了,不用羌人杀,自己踩踏都能踩死一半。
他猛地一夹马腹,冲进那股子想跑的人堆里,横刀抡圆了就是一下。
“噗嗤!”
那个喊“散开跑”喊得最凶的壮汉,脑袋直接飞了起来,血喷了周围人一脸。
这一下够狠,血腥味瞬间压住了恐慌,人群安静了一秒。
萧云勒马站在尸体边上,满脸是血,像头吃人的野兽咆哮:
“谁敢再跑,这就是下场!”
他指著那些想跑的人,眼神像刀子刮过他们的脸:
“睁开眼看看!这是平原!把后背留给骑兵,那是送死!那是让人家当兔子射!”
“唯一的活路,是围着王旗跟他们拼!”
“李信!传令!”
“所有大车推倒,围圆阵!有门板的顶前面!男人全给我站外圈!”
“路边有竹子!去!折竹子当枪!快!”
没人敢动了。那具无头尸体就在脚边,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求生欲这种东西,有时候是被逼出来的。一万多乌合之众,在死亡的逼视下,开始发了疯地动起来。
无数青壮红着眼冲进路边的野竹林,没刀的用石头砸,甚至用牙咬,手被划得鲜血淋漓也顾不上,硬是弄出一根根带尖刺的竹矛。
老兵和民夫把所有能找到的破木盾、拆下来的车板子,死命顶在最外围。
没一会儿,一个简陋得可笑的“刺猬圆阵”,就在荒原上扎了起来。
“呵。”
远处,羌族前锋大将姚硕德勒住马,看着那个还在蠕动的圆阵,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
“一群拿烧火棍的叫花子,也想列阵?”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别急着冲。弓骑兵,上去。给本将转圈射,把他们射成筛子。”
“遵命!”
五千羌骑散开,像群嗜血的鹰,围着圆阵开始绕圈子。
“放!”
“嗡——”
几千支箭像一场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咄咄咄!”
最外围那些举门板的老兵,只觉手臂震得发麻。木屑乱飞,有些烂门板直接被射穿,箭头透过来扎进肉里,带出一蓬蓬血雾。
但好歹挡住了。
可圆阵太大了,盾牌太少。
没遮挡的地方,那就是屠宰场。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防护的民夫像麦子一样倒下。有的被射穿喉咙,捂著脖子呵呵作响;有的被钉在地上,身子还在抽搐;更多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就成了死人。
一个年轻民夫眼睁睁看着旁边举门板的没事,自己胸口却多了三个窟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口血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顶住!不许乱!后面人补位!”李信嗓子喊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