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将山外，残阳如血。
那面代表着反叛的氐族大旗，虽然破烂不堪，却依然倔强地插在山口的尸堆上。
姚苌骑在漆黑的西凉大马上，那只独眼冷冷地盯着前方。
“大王，前锋死绝了，苟辅反了。”斥候颤抖著汇报。
“反了好。”姚苌的声音透著一股阴冷的血腥气，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他不反，孤还怕他在背后捅刀子。”
他转过身，马鞭指向后方那个被重兵看管起来的俘虏营——那里关押著刚刚被缴械的五千名氐族、汉族辅兵。
“传令。”
姚苌的命令冷酷得像是一把剔骨刀：
“让羌族本部的弓弩手和督战队围上去。”
“把那五千个辅兵赶进山口。每个人必须背一袋土，或者搬一块石头。告诉他们，谁能把那道沟填平，谁能把路上的烂木头清干净，孤就饶他不死。”
“敢后退者，夷三族。”
清理了门户，姚苌看向身侧。
一支装备奢华到令人咋舌的骑兵队伍，正缓缓逼近中军大纛。
骑士全身包裹在冷冽的精铁札甲之中，头戴护颈铁盔，只露出一双双漠然的眼睛。战马更是披挂著厚重的皮质具装马铠，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塔。
这是鲜卑独孤部的核心精锐——甲骑具装。
“姚大王。”鲜卑首领勒住马，看着刚才被石雨轰炸得坑坑洼洼、遍地碎木的山口，傲慢地摇了摇头，“路不平，全是坑和刺，我的马跑不起来。”
“放心。”姚苌狞笑一声，指著那些被驱赶出来的辅兵，“孤给你铺一条最平、最软的路。”
“呜——呜——”
催命的号角声响起。
山口内，刚刚抗住一轮石雨轰炸、准备迎接血战的苟辅，猛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但下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冲上来的不是拿着兵器的士兵，而是一群手无寸铁、哭爹喊娘的人。
那是五千名被羌族督战队用刀逼着、用鞭子抽著的辅兵。他们背着沉重的土袋，抱着填坑用的石块，甚至徒手去扒拉那些尖锐的拒马木刺，跌跌撞撞地冲向山口。
“别杀我！！我是自己人！！”
“苟将军！！救命啊！！”
冲在最前面的，竟是苟辅以前的一名老亲兵马夫，正哭喊著向他跑来：“将军！！后面全是刀斧手啊！让我进去！！”
“这是这是咱们的兄弟啊！”苟辅的手在剧烈颤抖，“姚苌这个畜生！！”
“别发愣！！”
魏苍一把拽住苟辅，双眼赤红，指著那些人的脚下嘶吼道：
“看清楚！！他们不是来投奔的！！他们是来清理道路的！！”
苟辅定睛看去，心凉了半截。
那些辅兵被逼着把土袋扔进被巨石砸出的深坑里，被逼着徒手搬开那些阻碍马蹄的断木和碎石。羌族督战队跟在后面，谁敢停下手里的活，直接一刀砍头，然后把尸体踢进坑里当填料。
这根本不是冲锋，这是强行施工。
“那是骑兵的跑道！！”魏苍大吼，“路平了，我们就全完了！！射箭！！射死他们！！”
“不行！！那是咱们的兄弟！！”苟辅目眦欲裂，手中的令旗怎么也挥不下去。
“不杀他们，这路填平了，咱们身后的几千号兄弟全都得死！！”魏苍一巴掌扇在苟辅脸上，把他扇得嘴角流血，“慈不掌兵！！动手！！”
“啊啊啊啊！！”
苟辅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闭上眼，狠狠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放箭！！！”
这哪里是打仗，这是人间炼狱。
守军含着泪射箭，把昔日的同袍射死在阵前。而羌族督战队在后面杀人，逼着活人踩着死人继续填土。
尸体倒进了坑里，土袋压在了尸体上，鲜血混合著泥土被踩实。
原本崎岖难行的废墟，在这五千条人命的填充和清理下，那些尖锐的木刺不见了，那些绊马的深坑被填平了。
一条由泥土、碎石和血肉夯筑而成的平坦大道，正在缓缓成型。
不知过了多久，哭喊声渐渐弱了。
五千辅兵，死伤殆尽。剩下的几百人瘫软在路边，目光呆滞，已经疯了。
羌族的督战队见任务完成，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战场上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退了”
一名年轻的氐族兵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被填平的深坑，那是他的族人，甚至是邻居的尸体。他捂著脸，嚎啕大哭。
苟辅拄著铁骨朵，看着眼前这条用兄弟们的命铺出来的路，眼神空洞，浑身脱力。
“总算挡住了吗？”
只有魏苍没有哭，也没有放松。
他像一只警觉的老狼，猛地趴在地上，耳朵死死贴著那湿冷、被夯得异常结实的路面。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快起来”
魏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随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全都不许哭！！把长矛架起来！！快！！！”
“怎么了老魏？”苟辅茫然地抬起头，“他们不是撤了吗？”
“隆隆隆”
一种低沉、整齐、且极其厚重的轰鸣声，正顺着地面传导过来。
那不是步兵凌乱的脚步声。
那是无数裹着铁蹄的战马，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发出的闷响——那是只有路面平整后，重骑兵才能跑出来的节奏。
夕阳落下，天地间只剩最后一抹血色。
在那条刚刚被土石铺平、被鲜血浸润的大道尽头，一堵黑色的钢铁墙壁，缓缓压了上来。
一排排全身披挂著精铁重铠、连马眼都被面帘遮住的战马，迈著沉稳的步伐，踏上了这条柔软而平坦的“红毯”。
因为没有了坑洼，没有了木刺，它们不再有任何顾忌。
战马的鼻孔喷出白气，马蹄重重地砸在填平的土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雷声。
“鲜卑人的铁甲骑兵？”
年轻的氐族兵牙齿打颤，看着那群钢铁怪兽，手中的刀哐当落地，“纵横天下的具装甲骑都出动了吗？”
在五胡乱华的战场上，这是处于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
鲜卑，甲骑具装。
他们没有急着冲锋，只是迈著整齐的小碎步，在那条用五千条人命清理出来的通途上，缓缓加速。
长达丈八的马槊平端在手中，槊锋在昏暗的天色下，闪烁着令人绝望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