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佛寺。咸鱼墈书徃 冕沸悦毒
塔外的雨声,像是千万把钝刀在刮著瓦片,每一声都刮在人心头最软的地方。
昏黄的烛火在凄风中疯狂摇曳,将塔内几道拉长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大秦天王苻坚,这位曾投鞭断流的北方霸主,此刻手中紧握著那把象征天子威仪、如今却只能用来了断骨肉的宝剑。
剑身在颤抖,正如他此刻那颗已经破碎的心。
在他面前,跪着两名少女。
年长的名为苻宝,年幼的名为苻锦。
她们是苻坚最疼爱的女儿,此刻却穿着沾满泥尘的宫装,发髻散乱。曾经的金枝玉叶,如今在这凄风苦雨中,像两朵即将凋零的小花。
“父皇”
年幼的苻锦抬起头,那双酷似苻坚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身子止不住地打摆子,“锦儿怕”
这一声“怕”,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苻坚的心窝。
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在那满是沧桑和疲惫的脸上,两行浊泪顺着胡须纵横流淌。
“莫怕,莫怕”
苻坚的声音沙哑破碎,仿佛喉咙里含着沙砾,“很快就不痛了。父皇陪着你们。”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血红,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癫狂:
“姚苌那羌贼生性残暴,若是落在他手里,朕的女儿便是求死都难!受尽凌辱不如死得清白!我们苻家的女儿,死,也要死得干干净净!”
“宝儿,锦儿,莫怪父皇狠心!!”
剑锋高高举起,寒光映照出苻坚扭曲而痛苦的面容。咸鱼墈书罔 埂辛嶵筷
“咚——!!!”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塔基的震动,硬生生打断了这绝望的一剑。
那不是雷声。
那是巨大的撞击声,是无数个喉咙同时发出的嘶吼声,是血肉撞击铁甲的闷响。
“窦冲!!”苻坚手中的剑垂了下来,厉声喝道,“怎么回事?下面是谁?!”
一直守在窗边的禁卫统领窦冲,此刻正死死扒著窗棂,半个身子探在雨中。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将塔下那片被围困的广场照得惨白。
窦冲回过头,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汉,此刻脸上竟全是震撼与不忍,嘴唇哆嗦著:
“陛下不是援军。”
“是百姓是来勤王的百姓啊!!”(据《晋书》记载,淝水败后,关中百姓确有数万自发勤王,阻挡姚苌追兵,以示对苻坚的忠义。)
塔下,雨幕如瀑。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
原本只有几百名禁卫坚守的佛寺外围,此刻被黑压压的人群填满了。
窦冲看得真切。
“陛下怕是不下数万之众!!”
“这附近心向天王还能动的汉子,全来了!!”
是的,三万人。
三万个早已被乱世折磨得面黄肌瘦的关中汉子,此刻却像是一道道堤坝,死死地横亘在羌人大军的面前。
而在这些百姓的外围,是如黑色潮水般漫无边际的羌族大军。
羌人的兵马太多了,火把连绵到了天边。
但此刻,这支足以踏平关中的虎狼之师,竟然寸步难行!
因为每前进一步,他们就要踩过几十具百姓的尸体。
这群汉子衣衫褴褛,如同乞丐。手里拿的不是制式兵器,是锄头,是铡刀,甚至是削尖的竹竿。
但在苻坚模糊的视线里,这群原本应该见到军队就跑的流民,此刻却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狠劲。
泥泞中,一个身材佝偻的独臂汉子,面对羌兵那足以开山碎石的铁骨朵,竟然不闪不避。
“噗!”
铁骨朵砸碎了他的肩膀,但他不仅没有惨叫后退,反而趁著对方兵器被卡住的瞬间,猛地扑上去,用手里那把生锈的剔骨刀,狠狠扎进了羌兵的脖颈缝隙里。
一刀,两刀,三刀直到两人一同滚进泥水里,再也没有动弹。
“这就是来救朕的人?”
苻坚的手指死死扣进窗棂的木头里,指甲崩裂,鲜血直流。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看到一个个黑瘦的身影,像是一群扑向烈火的飞蛾,用身体去撞击羌军那如墙推进的盾阵。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在用命换命!用三万条命,去填羌人那填不满的刀山火海!
“不不”
苻坚的嘴唇哆嗦著,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一点点地锯。
如果不曾看到希望,他或许能从容赴死。可现在,看着这些原本该在田间劳作的百姓,为了他这个已经丢了江山的“昏君”,正在像蝼蚁一样被屠杀。
那种巨大的愧疚感,比死亡更让他窒息。
“让他们走让他们走啊!!”
苻坚猛地转头,一把抓住张蚝的衣领,双眼赤红如鬼,嘶吼道:
“张蚝!你听到了吗!传朕的旨意!!”
“告诉他们,朕命令他们滚!滚得越远越好!!”
“朕不值得!朕不值得他们这么死啊!!”
张蚝眼眶通红,他能感受到帝王此刻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他猛地转过身,半个身子探出塔窗,运足了中气,对着塔下混乱的战场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陛下有旨——!!”
“尔等听令!!速速退去!!”
“陛下龙体安康,无需救援!都散了!都给老子散了!!”
张蚝的声音在暴雨中回荡。
塔下的厮杀声,似乎因为这一声怒吼而停滞了一瞬。
雨水中,那群浑身是泥的汉子抬起了头。
羌兵趁机挥刀,又是十几颗人头落地。
但那些汉子没有退。
人群最前方,那个只有一只胳膊的汉子,用半截断刀撑著身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佛塔。
隔着漫天的风雨,苻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散?”
那汉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并没有回应张蚝的喊话,只是转过头,对着身后那群同样伤痕累累的兄弟,发出了一声低沉却粗砺的吼声:
“咱们关中的种,就没有扔下君王自个儿跑的道理!!”
“咱这辈子没活出个人样,今天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儿!!”
“冲!!”
这群汉子再次发动了冲锋。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惨烈,更加决绝。
他们明知道前方是不可逾越的盾墙,明知道这一去就是粉身碎骨,可没有一个人回头。
哪怕是用头撞,用牙咬,他们也要在这钢铁围墙上撞出一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