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年(公元385年),七月。
关中,新平郡以南三十里,野狼谷。
闷雷在头顶厚重的乌云层中滚动,像是在预告一场要把天地都洗刷一遍的暴雨。
峡谷内,空气燥热得仿佛能挤出火星,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生铁锈蚀的味道。
三万名关中汉子正沉默地蹲在黄土地上。
一眼望去,这绝非什么整齐划一的正规军,而是一支看着让人心酸的流民军。
队伍泾渭分明。站在最前排土台下的,是约莫八百名壮汉。
他们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身披破旧的筒袖铠,手持环首刀、长矛,眼神凶悍,这是七家坞堡最后的精锐。
而蹲在他们身后的那两万九千多人,则是一片枯黄色的丛林。
那是饥民组成的海洋。他们没有铁甲,甚至没有像样的衣服。
他们身上穿的是木板和竹片。有人胸前挂著两块厚实的门板,用粗麻绳勒在背上;有人用麻线将竹片编成简陋的“背心”;还有人干脆把锅盖磨穿了两个洞,挂在胸口当护心镜。
手里拿的家伙更是五花八门:有削尖了顶端、被火烤得焦黑发硬的长竹竿;有绑着石头的木棒;更多的,则是生锈的镰刀、锄头和柴刀。
但这群衣衫褴褛的“木甲兵”,此刻眼神却亮得吓人。
因为每个人手里都捧著一只破碗,碗里被舔的干干净净的。
这是七家坞堡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最后的家底——种粮。
“当——”
一声沉闷的锣响,震散了谷中的死寂。
土台之上,一个被铁甲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缓缓举起了右手。
他叫萧云。此刻的他,是一尊充满压迫感的铁塔。
身侧,赵家坞的堡主赵老抠看着空空如也的粮袋,心疼得直哆嗦:“萧教头,这可是两千石麦种啊!全喂了这群泥腿子若是救不出天王,咱们七家老小今年冬天就得喝西北风去!”
“赵堡主,”萧云的声音透过铁面具传出,带着金属特有的闷响,“若是不救天王,别说喝西北风,姚苌那个羌贼会把咱们的骨头都拆了熬油。这顿饭,不是喂给泥腿子的,是喂给‘敢死鬼’的。”
萧云不再理会堡主们的窃窃私语,大步走到台前,铁靴猛地顿地,发出一声巨响。
“都吃饱了吗?!”
“饱了”回应声稀稀拉拉,虽然肚子里有食,但看着自己手里的烂木头,再去想想羌人武装到牙齿的铁骑,恐惧像野草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萧云环视著那一双双躲闪的眼睛,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干枯的草根,狠狠摔在地上。
“怕?我知道你们怕!但我问你们,如果不拼命,你们还有饭吃吗?”
萧云猛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坚毅而沧桑的脸,指著新平城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
“我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他苻坚是个氐人,咱们是汉人,非我族类,为什么要咱们汉人流民去为一个个氐人皇帝送死?!”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这是每个人心头的疙瘩,被萧云血淋淋地挑开了。
萧云深吸一口气,大吼道:
“可你们别忘了!两年前关中大旱,赤地千里!咱们汉人易子而食的时候,是谁给的活路?!”
“那时候,天王身边的那些氐族亲贵、鲜卑王公都劝他:‘汉人命贱,多如杂草,饿死一批算什么?粮食要留给咱们自己的武士吃!’”
台下传来一阵骚动,那是被刺痛的记忆。
萧云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种悲怆的怒火:
“可那个氐人天王怎么做的?!就在这长安城外!他不顾自己族人的反对,强行打开了皇家御苑!那是皇帝游猎的地方啊!他把那块地分给了你们,让你们进去种地!给你们发口粮!”
“他说:‘哪有当爹的看着儿子饿死,自己却守着一座园子不放的道理!’”
萧云指著台下的众人,手指仿佛要戳进他们的灵魂里:
“在他眼里,没有氐人汉人之分,都是他的子民!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那时候如果不是那个氐人天王的一碗粥,你们在座的三万人,有几个能活到今天?!”
“现在,这个把咱们当‘儿子’看的皇帝,快被那个要把咱们当‘猪狗’杀的羌贼姚苌,饿死在新平佛寺里了!”
“他为了不连累百姓,被围困数月,甚至没敢发出一封诏书求援!”
李信此刻也红着眼眶冲上前来,拔刀怒吼:
“天王把咱们当人看,咱们能当缩头乌龟吗?咱们关中汉子,讲的就是恩怨分明!谁对咱好,咱把命给他!”
这一刻,流民们的眼神变了。狐恋雯血 无错内容
那种单纯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愧与愤怒的火焰。
“救天王!”不知谁喊了一声。
“氐人怎么了?他对俺有恩,俺就认他!”
萧云见火候已到,猛地一脚踢开旁边的黑布,露出了那辆装满特殊的钩镰枪的独轮车。
他指著远处黑云压顶的天空,语气一转,从煽情变得无比森冷:
“要救恩人,就得杀恶鬼。我知道你们怕羌人的铁骑。”
萧云从地上抓起一把黄土,狠狠洒向空中,声音尖锐刺耳:
“在姚苌那帮羌人眼里,咱们叫什么?叫‘一钱汉’!”
“在他们眼里,咱们汉人的脑袋,就值一个铜板!杀一个汉人,比杀一只鸡还容易!赔一文钱都嫌多!”
“天王把咱们当人,姚苌把咱们当钱!你们想当一辈子的‘一钱汉’吗?想让你们的儿子、孙子,也被人家用一个铜板买走脑袋吗?!”
“不想!!!”
这一声怒吼,整齐划一,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嘶吼道:“老子是人!老子的命是天王给的!不是一文钱!”
萧云猛地抓起一把钩镰锄,高高举起:
“不想当一钱汉,就拿起这家伙!”
“羌人有铁甲,有战马,那是金贵的玩意儿。咱们没有,咱们只有这条烂命!但老天爷公平,暴雨马上就来,地是烂泥坑!”
萧云指著旁边一根裹着两层牛皮的粗木桩:
“不需要武艺!只要趴在泥地里,等那帮‘贵人’骑着马过来,把这钩子伸出去,往回一拉——”
“咔嚓!”
萧云单手发力,那根代表马腿的木桩应声而断。
“马倒了,那个穿着铁甲的羌人摔在泥里,就是个翻不了身的王八!到时候,你们手里的木棒、石头,甚至是一把生锈的菜刀,都能要了他的命!”
萧云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如刀:
“既然他们说我们只值一文钱,那咱们今天就跟他们做笔买卖!”
“用咱们这一文钱的烂命,去换他那一身精铁马甲,换他那一匹西凉战马!去把咱们的恩人救出来!”
“这买卖,做得做不得?!”
台下,三万双眼睛彻底红了,透著一股要把天咬下一块肉的狠劲。
“做得!”
“杀一个回本!救出天王那是积德!”
“去他娘的一钱汉!老子要换他的命!”
萧云重新戴上铁面具,翻身上马。
轰隆——!
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随着一道撕裂天际的闪电倾盆而下。雨水打在铁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出发!”
李信一声令下。
三万名背负著木板、竹片,手里提着改造农具的流民军,如同一条沉默而狰狞的土龙,在暴雨的掩护下,涌出了野狼谷。
萧云走在队伍的最前列,雨水顺着他的面具流下。他在心中默念:
“苻坚,你没输。”
“你当年的妇人之仁,或许在乱世是个错误。但今天,这三万个记得你恩情的‘一钱汉’,来帮你收这笔账了。”
雨夜凄厉,杀机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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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以苑囿广衍,命悉毁其垣墙,散其禽兽,以田赐贫民,曰:‘朕欲使天下之人皆得其所。(苻坚认为皇家园林过于广阔,于是下令拆毁围墙,释放里面的禽兽,将土地赐给贫民,说:“我希望天下人都能各得其所。”这则记载进一步强调其亲民仁政,通过开放园林直接惠及百姓,增强了民众对前秦的归附。)
参考《晋书》姚苌围困新平时,苻坚确曾绝粮啖蒲白,百姓冒险运粮被杀,但民心不灭。此战虚构,突出流民的反抗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