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了。
健次郎带着族老们兴高采烈地去“庆功”了,仿佛那五十亿日元已经变成了他们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别馆瞬间冷清下来。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乌云散去,一束苍白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长桌上,照亮了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
修一没有动。他依然坐在主位上,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欢笑声,然后慢慢转过头,目光复杂地落在女儿身上。
皋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离开,她安静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健次郎叔叔钻进那辆黑色的轿车。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天真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
“皋月。”修一的声音有些沙哑,“过来。”
皋月转过身,抱着泰迪熊走到长桌旁。
“刚才那些话”修一紧紧盯着女儿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慌乱,“是你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并没有预想中的撒娇或否认。
皋月轻轻把泰迪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理了理裙摆,然后抬起头,直视著父亲的眼睛。
在修一眼中,眼前的皋月明明还是那个可爱的女儿,但其气质却发生了质的变化。
“父亲大人觉得,把那个随时会爆炸的工厂留给叔叔,是坏事吗?”
她的声音依然软糯,语调平稳。
修一心中一惊。女儿没有否认!
果然,刚才的对视并不是我的错觉吗?
“你知道那是‘随时会爆炸’的?”修一追问。
“我在父亲的书房里看过报表。”皋月平静地说道,“原料成本在上涨,美国那边的库存积压率也在上升。叔叔只看到了订单的数量,却没有看到那些订单背后的风险条款。在这个时候还要借钱扩产,这不叫投资,这叫赌博。”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既然叔叔想赌,那就让他用自己的筹码去赌。如果赢了,西园寺家有光;如果输了,那是分家的事,火烧不到本家身上。这就叫‘切割’,对吗,父亲大人?”
修一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番冷静、冷血甚至透著阴狠的分析,竟然出自自己12岁的女儿之口!
但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涌起一股狂喜。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商业世界里,仁慈是最大的软肋。他一直担心自己死后,柔弱的女儿会被这群豺狼亲戚吃得骨头都不剩。但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只小白兔,这分明是一只还没长大的幼狮!
“这些是谁教你的?”修一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有人教我。”皋月走到修一身边,轻轻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妈妈走后,我就在想,我不懂事一点不行了。父亲大人太累了,又要应付贵族院的狐狸,又要照顾家里的豺狼。如果我也只会哭鼻子,那西园寺家就真的完了。”
这句话击碎了修一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眼眶湿润:“皋月苦了你了。爸爸没想到,你竟然”
“父亲大人,”皋月轻轻挣脱怀抱,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既然工厂这颗炸弹已经被扔出去了,那我们手里的钱,就必须变成真正的子弹。”
她指了指书房的方向:“我们去书房谈吧。有些东西,我想给父亲看。”
回到主屋的书房。
修一屏退了所有佣人,亲自锁上了门。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把皋月当成孩子,而是当成了一个可以商量的“继承人”。
“你想给我看什么?”修一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端正。
皋月没有说话,她从书架的最上层——那是父亲平时很少翻阅的外文书区,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又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她摊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英文笔记,以及各种复杂的算式。
“这是”修一震惊地看着那些笔记。
“最近三个月,《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还有美国商务部发布的公开数据。”皋月指着笔记本上一条条被标红的数据线,“我查了字典,勉强看懂了大概。
(当然是假的,这些数据都在她脑子里,笔记只是为了让她的“天才”显得有迹可循。)
皋月站在那个巨大的古董地球仪旁,像一位小老师。
“父亲大人,您看。”她转动地球仪,手指按在了华盛顿的位置,“美国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生了重病的巨人。他们欠了很多债(财政赤字),又买了很多东西(贸易赤字)。这叫‘双重赤字’。”
修一点点头,这些他在新闻里也听过。
“如果你是这个巨人,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指日本和德国)还天天往你家里塞东西卖,你会怎么做?”皋月问道。
“赖账?”修一下意识回答。
“不,赖账太难看了,那是流氓才做的事。”皋月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作为世界的霸主,他们会用更‘体面’的方式——让钱变得不值钱。”
她拿起一支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跷跷板。
“现在,美元这头太重了,日元这头太轻了。这不正常,也维持不下去。美国人为了救自己的工厂,为了让他们的工人有工作(从而拿到选票),他们必须强迫日元变重。”
皋月的声音清脆,逻辑无比精确:
“这就意味着,在未来的一两年内,日元会升值。甚至是暴涨。”
修一听得冷汗直流。他虽然隐约有感觉,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被女儿用如此清晰的数据和逻辑糊了一脸。
“如果日元暴涨”修一喃喃自语,“那我们手里的美元资产就会缩水。”
“没错。如果我们现在还持有大量美元或者出口工厂,那就是在等死。”
皋月突然提高了音量,她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张稚嫩的脸庞上爆发出一股摄人的气势。
“但是,父亲大人。危机(risk)的反面,就是机会(chance)。”
“既然我们知道美元要跌,为什么不帮它一把呢?”
修一愣住了:“帮它一把?”
“做空(short)。”皋月吐出了这个在当时的日本贵族圈里还略显激进的辞汇。
“我们要把手里所有的日元,通过抵押、融资,变成最大额度的现金。然后去国际市场上,借入美元卖掉。等美元跌成废纸的时候,我们再买回来还给他们。”
“这一进一出,中间的差价”皋月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将是工厂做一百年裤子也赚不到的利润。”
修一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她还是那个该穿着水手服的12岁少女,但在他眼中,她的背后仿佛展开了一双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羽翼。
这已经不是早慧了。这是妖孽。是上天赐予西园寺家的“麒麟儿”。
如果是别人跟他说“梭哈做空美元”,他会觉得那是疯子。
但这些话出自他这个“为了家族拼命自学”的天才女儿之口,而且有理有据,每一条逻辑都无懈可击。
修一深吸一口气,从烟盒里颤抖著抽出一支烟,点了三次火才点燃。
“皋月,”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你老实告诉爸爸,你有几成把握?”
皋月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放晴的天空,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东京塔。
“父亲大人,您相信‘势’吗?”
她背对着父亲,轻声说道:
“美国人需要美元贬值,日本人(指政府)虽然不想,但不得不听美国爸爸的话。这就是‘势’。顺势而为者昌,逆势而动者亡。”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到极点的笑容,伸出一根手指:
“十成。”
“只要我们敢赌,这一局,西园寺家将踩着无数破产者的尸体,登上东京的王座。”
修一看着女儿那个笑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
他也是个男人,也有野心。这几年看着家族衰落,他比谁都痛苦。
既然女儿都已经把路铺到了这一步
“好!”
修一猛地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那一刻,他仿佛年轻了十岁。
“听你的。赌了!”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那只手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力量。
“接瑞士信贷银行。我要动用西园寺家的全部授信额度。”
在等待接通的间隙,修一捂住话筒,看着皋月,眼神中充满了慈爱与骄傲,还有一种对待平级合伙人的尊重。
“皋月,这件事只有我们父女俩知道。在外面,你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明白吗?”
皋月眨了眨眼,瞬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又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小女孩。
“当然,父亲大人。这种‘大人的事情’,皋月怎么会懂呢?皋月只是喜欢在书房里看童话书而已。”
修一欣慰地笑了。
电话接通了。
“我是西园寺修一。立刻为我创建美元空头头寸。杠杆?我要最高的。对,现在的汇率是250?全部卖出!”
看着父亲在电话里用咆哮般的声音下达指令,皋月安静地退出了书房。
走廊里,她轻轻带上门。
并没有什么如释重负的叹息,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第一步,完成了。
通过展示“基于数据的天才”,她成功从父亲那里拿到了“参谋权”。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吉祥物,而是西园寺修一背后的影子大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用来装样子的笔记本。
其实那上面除了几行真实的数据,剩下的都是她随手抄的英语歌词和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父亲大人还真是好骗呢。”
皋月轻笑了一声,随手将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不过,这样最好。一个听话且有执行力的ceo,才是好ceo。”
她哼著轻快的小调,向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既然启动资金已经解决,那么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些所谓的“贵族朋友”了。在泡沫时代,情报就是金钱,而那所聚集了全日本最顶级财阀千金的女子学校,就是最大的情报交易所。
窗外,夕阳如血,将整个东京染成了一片金红。
那是金钱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