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馆的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烟草味。
这里是西园寺家决定家族命运的核心场所,四壁挂著历代家主的画像,画像上那些穿着旧式礼服或军装的男人们,正用严厉的目光审视著围坐在长桌旁的后代。
紫檀木长桌的两侧,坐着七八个男人。他们大多上了年纪,穿着纹付羽织袴或者深色的双排扣西装,脸上挂著一种特有的、混合了傲慢与焦虑的神情。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简直是胡闹!”
一声怒吼打破了沉寂。西园寺健次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面前茶杯里的茶水溅出了几滴。
他站起身,领带有些歪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哥!不,家主!”健次郎指著修一面前那份迟迟没有签字的文件,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银行那边只给了我们要么签约、要么作废的最后通牒。这个时候说要‘暂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把嘴边的肥肉吐出去喂狗!”
长桌尽头,西园寺修一端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敲击著掌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这几天的失眠让他的眼窝深陷,显出几分阴郁。
“健次郎,注意你的态度。”修一的声音不高,但透著一股寒意,“这里是家族会议,不是筑地市场的鱼摊。”
“态度?现在是讲究态度的时候吗?”
健次郎根本听不进去,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族老,试图寻找盟友。
“各位叔伯,你们评评理。大阪的工厂现在满负荷运转,美国人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只要扩产,明年分红至少能翻一番!可是家主现在却说要要观望?还要回笼资金?这不是要把家族往绝路上逼吗?”
一位留着白胡子的族老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看向修一:“修一啊,健次郎话虽然糙,但理不糙。现在的行情,确实是做实业的好时候。如果不扩产,我们的市场份额很快就会被三菱和三井吃掉。你是不是太谨慎了?”
修一沉默了。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就是旧华族的悲哀,这群人躺在祖先的功劳簿上,眼光却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他们看不见太平洋彼岸聚集的风暴,只听得见口袋里硬币响的声音。
如果他强行否决,这群人一定会闹翻天,甚至可能联名要求召开家族大会弹劾他。虽然不至于丢掉家主之位,但势必会元气大伤。
就在局面即将僵持住的时候。
“那个茶凉了,需要给各位叔公换热茶吗?”
一个清脆、软糯,与这充满烟臭味的房间格格不入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房间的角落。
那里放著一把铺着天鹅绒软垫的椅子,12岁的西园寺皋月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水手服,百褶裙下是白色的长筒袜,怀里抱着一只在这个场合显得有些突兀的泰迪熊玩偶。
作为西园寺家的独女,在母亲去世后,修一特意安排她旁听家族会议,美其名曰“熏陶”,实则是为了确立她作为唯一继承人的地位。
刚才那半个小时里,她安静得像个精致的人偶,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她的存在。
健次郎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皋月,大人们在谈正事,别添乱。让佣人来倒茶。”
“可是”皋月抱着小熊,眨了眨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健次郎,“我看叔叔好像很辛苦的样子。叔叔这么想建那个大工厂,是为了让西园寺家变得更厉害,对吗?”
健次郎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当然!我是为了家族!”
皋月歪了歪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嘴角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既然这样,父亲大人为什么不把这个辛苦的工作,全部交给叔叔去做呢?”
全场安静了一秒。
修一握著折扇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瞬间锐利地扫向女儿。
皋月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父亲的注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长桌边,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在学校里听老师说,能者多劳。叔叔这么有本事,又这么有信心,如果父亲大人总是管着叔叔,叔叔也会觉得施展不开吧?”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修一,声音甜得发腻:“父亲大人,您之前不是说最近身体不太好,不想太操劳吗?那不如就把那个新工厂唔,叫独立运营?交给叔叔全权负责好了。”
“只要父亲大人给银行打个招呼,帮叔叔做个担保,剩下的事情,赚到的钱,还有那些荣誉,都让叔叔去拿,不好吗?”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飞速计算著这番“童言无忌”背后的含义。
对于族老们来说,这似乎是个折中的好办法:既不耽误赚钱,又能平息争端。
对于健次郎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独立运营?全权负责?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在家族内部拥有自己独立的山头!如果新工厂做起来了,掌握了核心财源,他甚至有机会架空修一,成为西园寺家事实上的掌控者。
贪婪,瞬间吞噬了理智。
健次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他看向修一,试探著问道:“大哥皋月这孩子,倒是提醒了我。如果你真的不想管,我可以勉为其难”
修一看着一脸期待的弟弟,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正低头抚摸泰迪熊耳朵的女儿。
结合昨晚在书房跟女儿的那些谈话,修一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修一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招太狠了。
这叫“切割”。
如果按照女儿之前的预判,日元升值在即,出口实业必死无疑。那么这个新工厂就是一艘注定要沉的泰坦尼克号。
现在,皋月不仅把这张船票送给了健次郎,还让他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一旦工厂倒闭,巨额债务将直接压在健次郎负责的分公司头上。虽然总公司作为担保人会有连带责任,但在法律层面和家族道义上,健次郎将成为那个“败光家产的罪人”,永世不得翻身。
借刀杀人,不见血。
这时,皋月微微抬起头,父女二人的目光碰撞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
“这”修一心领神会,故意装出一副迟疑的样子,眉头紧锁,“健次郎,这可不是儿戏。五十亿的盘子,你一个人吃得消吗?”
“吃得消!当然吃得消!”健次郎生怕修一反悔,急忙拍胸脯,“我在家族企业干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大哥,你就放心养病,把这个担子交给我吧!”
族老们也纷纷附和:“是啊修一,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嘛。”
修一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好吧。”
他拿起钢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了字,但并没有签在“主借款人”那一栏,而是签在了“担保人”的位置,并迅速在旁边补了一行关于“独立经营权与债务责任划分”的备注。
“既然大家这么说,那就这么定了。”修一将文件推给健次郎,眼神复杂,“健次郎,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健次郎如获至宝地捧起文件,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他用力揉了揉皋月的头发:“哈哈!还是皋月懂事!以后叔叔赚钱了,给你买全东京最漂亮的裙子!”
皋月被揉乱了头发,却没有任何不悦。
她仰起脸,笑容灿烂得如同四月的阳光。
“谢谢叔叔。叔叔一定要加油哦。”
加油去死吧,亲爱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