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馆的事情,非月无漪不可,不然凌觉根本不敢露头。
杀手组织的逻辑,跟军队和豪族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可以凭藉信息优势,强势態度讹诈这些偏正规的势力,但却不能用这一套去对一个杀手组织使用。
她们或许会因为自己和朝露军表现得亲近,表现得稍微克制一点,但这只是因为朝露军的存在提高了暗杀的成本和风险。
可一旦让凝香馆知道凌觉掌握许多暗香的秘密,那她们绝对会不顾一切杀了再说,甚至都不会让凌觉把话说完,就怕“隔墙有耳”!
所以,凌觉的接触目標自始至终都只有月无漪一个人,一方面就是杜绝额外变数,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扇子就在对方身上。
而他面对月无漪,自问能够掌握谈话主动权,也不怕她突然暴起。
因为他掌握的那个秘密,可以说是月无漪真正的命门,足以让她將扇子相送。
只是,从谢家离开后,凌觉一连去了三天凝香馆,都没有看见月无漪。
甚至有不少宾客都在询问月无漪怎么不演出了,得到的答案是她回老家省亲去了,完全是瞎扯淡。
这样的发展,也让凌觉意识到了不对劲。
凝香馆情报网极其丰富,秦霜月不仅是朝露军校尉,更是老將军女儿,她出现在侠客镇上肯定会引起多方注意。而我与她接触后,竟让她直接折返,甚至后续还得到朝露军的护卫,这就足够引起联想了。』
回到客栈后,凌觉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復盘整个事情经过。
零散行动忽略不计,我去谢家不是什么秘密,谢家对我態度前后也確实有很大差別,仅仅只靠这些信息匯总的话,应该得不出什么结论才对不对,有一个结论,和我接触之后,许多人態度都被改变。包括刘郁在內,这种態度转变並不正常,起码不常见』
凌觉灵光一闪,隱约抓住了重点。
月无漪怎么想的我无从得知,但她多半是看我几番与人接触之后,让不少人改变了態度。而我离开谢家之后,便立刻前往凝香馆,这让她下意识有所警觉。虽说只是捕风捉影,但她作为杀手有这种程度的警觉並不奇怪,而且从她视角来看,与我接触会发生不合常理的事情,所以她直接就选择隱藏自己,暗中观察』
想到这里,他不由嘆了口气。
有点后知后觉了,虽然他自认为表现得十分自然,没有什么破绽。
但架不住別人死盯著看,而那天的正常,反而显得不那么正常了月无漪是一个很谨慎敏感的人,她不需要证据,甚至不需要猜想,她只需要相信直觉。
在她看来,和凌觉接触过的人都有反常行为,她就避免接触就行了。
特別是自己连续四天出现在凝香馆,虽然第二天开始就点了姑娘陪酒,但月无漪已经预设了立场,只要自己出现在那里就行了。
凌觉坐在圆凳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既然如此,他就必须变调了。
黑狐帮的那封信经过了这么多天,也已经开始发酵,他没有时间拖下去了,必须要儘快把原定的安排都落实下来。
第四天的时候,凌觉一早便出门,而且没有让石蒙跟著。
他来到镇远武馆附近的一处四进宅院,院子看著有些年份,但却依旧大气。
开门的老僕眼神浑,身形却很挺拔,带著江湖人的警觉:“公子找谁?”
“晚辈凌觉,前来拜会杨老前辈,烦请通传。”凌觉拱手,语气恭敬不卑不亢,指尖悄把一锭银子塞了过去。
老僕掂了掂银锭,皱纹鬆了点:“等著。”
不多时,凌觉被引到客厅。主位坐著个鬚髮半白的魁梧老者,穿得像富家翁,眼一开一合有精光,气息沉得像山。
此人正是通玄极境的杨震山,一位经验丰富的老鏢师,在侠客镇退隱已有二十年了。
“凌公子?老夫隱退多年,有何见教?”杨震山声音亮,带著审视。
凌觉开门见山:“我想请前辈护我三日,酬金三千两。”
杨震山眉微动,隨即摇头:“老夫早不管江湖事,就想守著儿孙过日子。公子回吧。”
“前辈先別急著拒。”凌觉笑了笑,“不是请您涉恩怨,只是晚辈在侠客镇办点事,怕宵小来扰,需位经验老道的前辈镇场。三千两是酬劳,也是诚意。”
他扫过厅里整洁却朴素的陈设,意有所指:“听说杨府人丁多了,前辈当年的家底,撑这么大家业,该紧了吧?三千两虽不算多,但也够置些田產,或是给后辈开两间旺铺,保家族几代无忧。只閒三日,换长远基业,前辈觉得如何?”
杨震山沉默片刻,因为凌觉还真戳中了他的心事。当年做鏢师存的钱坐吃山空,儿孙又没出色的,生计早显窘迫。
三千两,是他没法忽视的数。
“你要对付谁?”杨震山沉声问,显然动了心。
“不是主动对付谁,是自保。”凌觉坦然,“或许会跟凝香馆有些摩擦。”
“凝香馆”杨震山眼中精光闪,深深看了凌觉一眼。
他住这儿久,知道凝香馆水深,也懂这三千两高价的道理。
“老夫答应你。”杨震山缓缓点头,“但有三不保:一不保你主动惹事,二不保你对朝露军动手,三不保先天高手。”
“够了。”凌觉笑容展了展,“那就这么定下了,稍后便请前辈到悦来客栈暂住。”
雇了杨震山,凌觉鬆了口气。
通玄极境在侠客镇是顶尖,够应付多数麻烦。
而且他还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鏢师,即便退隱江湖多年,但警觉性和江湖经验还在,是用来防备月无漪下暗手的。
前夜,凝香馆密室。
月无漪没扮琴师,穿身深青常服,长发用玉簪松挽著,跪坐案前烹茶,静得很。
对面坐个年轻姑娘,梳双丫髻,穿浅灰布裙,眉眼清秀却透著机灵,正是凝香馆副馆主,实则情报总管商清梦。
“馆主,你一直不露面,姐妹们心里不踏实。有必要如此迴避那个人吗?若实在不行,杀了便是。”商清梦低声问道。
月无漪声音平静:“先说你的情报吧。”
商清梦沉吟少许,道:“很古怪,目前只有王家铁匠铺的一个学徒和他同名,身高与年岁相近。但街坊邻里却说,那是个见人就躲的木訥小子,形象似乎也与铁匠学徒不同,不像是一个人?”
说完,又似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前些日子王家铁匠铺来过一个先天高人,我们没敢去细查,只知道是王铁匠故交,带走了王铁匠的女儿。附近街坊都说那个凌觉更像是王家养子,王铁匠也因翠环庄的事情失踪,那学徒应该也被带走了才对。”
“先天高人?”月无漪不由蹙眉,“如果无关,那就更麻烦了凭空出现的一人,能短时间结交朝露军,压服刘郁,让谢云舫低眉相送”
“这又如何了?”商清梦不解。
“跟朝露军往来却不是下属,压得住漕帮刘郁缺不靠武力,让谢云舫改变態度又不因钱財。”月无漪意味深长道,“他像颗石子砸进死水,接触的人都变了轨跡,这才是最怪的。而这样的怪人,离开谢家后直奔凝香馆而来,我不得不多个心眼,暂避观察。”
商清梦接口道:“结果几天下来,他似乎真的在找馆主”
“干我们这一行最討厌就是变化,变化带来不可预知性。而比变化更让人不安的,便是自己的莫名改变。”
“可也不能一直避他。”
“避是下策。”月无漪放下茶杯,声音沉了,“我原想看清他的路数,可他行事没章法,看似张扬,每步都踩在要害上。我现在越发感觉这是一个威胁,而面对威胁,纵然可能面临与朝露军交恶的局面,也不得不冒险排除。”
商清梦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属下明白了。”
月无漪坐回案前,指尖碰了碰旁边的古琴,没拨弦。
“等等,若是他明天还出现再动手,让別的人去做,我们不要沾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