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小廝叉著腰,嘴角撇得快掛到耳根,刻意摆出一副尖酸模样,荒牧饶是自詡心性沉稳,此刻胸中也难免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到底是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血气方刚,哪能真箇唾面自乾。
当下眉头一拧,便要对方来场“鸟语香”的较量。
虽然这很可能是很多店铺惯用的手段,掌柜平时背地里下令小廝,专门用刻薄的言语来激將客人。
只听汪老那慢悠悠的嗓音適时在他心底响起,浇熄了那点即將燃起的火星子。
“走吧,小子。江湖路远,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便是。”
“既然囊中羞涩,想办法去弄来便是,老夫相信你这小东西的手段。毕竟你不是人!”
最后那句,汪老语调拖得老长,分明是意有所指。似是还在嘲讽荒牧用老头的去世赚『喜钱』一事。
荒牧脸上不禁一热,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隨后一把推开那厚重的粗布门帘,迈步出了这间充斥著寒气和铜臭的铺子。
站在熙攘的街市上,他苦笑著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得,看来这『敛財』的手艺还不能丟。只是这次,可不是赚二两银子的棺材本儿那么简单了,得想法子弄来二百两才行,毕竟好一点的食脯都是这个价!”
汪老的声音带著几分宽慰,再次响起:“不用急,庙会才开始。眼下先去你那位朋友所在的鏢局瞧瞧吧。”
荒牧微微頷首。
他牵过一旁神骏的黑鬃马,一路打听著方向,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最终在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前停住了脚步。
抬头望去,只见门楣之上,悬著一块厚重的青石匾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上面以刚劲的笔法鐫刻著四个大字——常威鏢局。
朱漆大门敞开,隱约能听见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呼喝与兵器碰撞之声,一股江湖草莽的硬朗气息扑面而来。
常威鏢局的门面並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浑气势。
最引人注目的,是入门处便耸立著一面巨大的青砖壁影,如同一面厚重的屏风。
它巧妙地將门外的喧囂与窥探隔绝开来,也確保了鏢局院內押运的货物不至被路人轻易窥见,透著这行当特有的谨慎。
荒牧刚牵著马在这古朴的门前站定,尚未叩门。
只听旁边门房里便传来一声粗糲的喝问,带著十足的警惕:
“喂!哪来的生面孔?”
隨著话音,一个身材魁梧的独眼壮汉迈步而出,那只完好的眼睛目光锐利如鹰,立刻锁定了荒牧,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荒牧不慌不忙,朝对方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
並未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日在小巷中,帮鏢局寻回丟失的瓷盂后,霍兜少鏢头递给他的那面铜牌,坦然递了过去。
独眼壮汉接过铜牌,仅用那只独眼扫了一下,神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语气也少了之前的生硬:“这是霍少鏢头给你的信物?”
他指尖摩挲著铜牌上特殊的纹路,確认无误。
“不错。”荒牧点头,开门见山道明来意,“听闻鏢局用人,特来应聘鏢师。”
听闻“应聘鏢师”四字,独眼值守人脸上立刻挤出一个颇为客气的笑容。 他混跡鏢局多年,自然清楚这铜牌的分量——能被少鏢头亲自赠予此牌邀约的,绝非凡俗之辈,定是鏢头有意拉拢的高手。
儘管眼前这年轻人看上去年岁不大,但他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原来是自己人,少侠请进!”
独眼汉子態度热情了不少,隨即招手唤来一名杂役,吩咐將荒牧的黑鬃马牵去马槽好生照料。
他將铜牌恭敬地递还给荒牧,侧身让开通路,並温声指引道:
“鏢局占地颇广,分作三院。这前院是码放、清点鏢货的场地,中院居住著一应杂役僕从,后院便是鏢头、鏢师以及家眷们的居所与练功之地。”
“少侠只需沿著这条廊道一直往里走,到了后院,自会有人接待。”
荒牧接过铜牌收好,道了声谢。
便依言迈步而入,穿过壁影,走向那通往鏢局深处的廊道。
绕过那面厚重壁影的遮挡,前院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数十名身著统一短打的杂役,正如同忙碌的工蚁般,穿梭於堆砌如山的鏢货之间。
货物都用油布或麻袋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些许稜角,杂役们或登记造册,或合力搬运,吆喝声、脚步声混杂一片,忙得汗流浹背,几乎无人得閒。
偶尔有人抬起沾满灰尘的脸,瞥一眼走进来的陌生年轻人,但紧迫的活计立刻又將他们的注意力拽了回去,无暇他顾。
荒牧步履未停,沿著连接前后院的廊道继续前行,步入中院。
这里的氛围与前院的紧张忙碌截然不同。
两侧厢房的门大多敞开著,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是连排的大通铺,被褥因长期使用和汗渍浸染而泛著暗黄的色泽。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汗味与阳光,略显粗糙的生活气息。
院子当中,则是另一番光景。
一群年纪轻轻的半大小子,多是杂役身份,正三五一簇。
有的光著精瘦的上身,咬紧牙关,吃力地举起沉重的石锁,锻炼气力;
有的则在相互切磋拳脚,招式虽显稚嫩笨拙,却胜在有一股不服输的蓬勃朝气。
说笑声、呼喝声此起彼伏。
对於寻常人家而言,能將孩子送来鏢局谋个差事,学些拳脚,混口饭吃,或许已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称得上是一份“幸事”了。
荒牧刚收回打量中院的目光,正要穿过月亮门通往更深处的后院,却被一个略显高壮的青年杂役拦住了去路。
那青年双臂抱胸,语气带著几分自以为是的倨傲和不善:“站住!哪来的?后院是鏢头和鏢师们的居所,閒杂人等不得擅入!”
荒牧懒得与他多费口舌,直接掏出怀中那面霍兜所赠的铜牌,隨意地朝对方晃了晃。
那高壮杂役的目光一接触到铜牌上独特的纹路,脸上的倨傲瞬间冰消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惶恐的訕笑,连忙点头哈腰地让开道路:“呃原来是小的有眼无珠,您请!您请!”
不仅是他,周围原本那些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在瞥见这面铜牌的瞬间,也齐刷刷地低垂下去。
原本的喧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眾人纷纷噤声,各自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不敢再有丝毫窥探。
荒牧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誚弧度:
“看来,只要是有人的地方,便少不了这无形的阶级之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