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
酒宴的热闹渐渐沉淀,杯盘狼藉间,那位青袍道人確是个妙人。
几巡酒下来,谈锋甚健,天南海北的奇闻軼事信手拈来,更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个对荒牧至关重要的消息——
“说起来,再过几日,便是泗水县一年一度的庙会。”
道人捋须抿酒,眼中闪著洞悉世情的光,“届时四方商贾云集,不乏有些走南闯北的行商,会带来些边陲异域的稀奇药材,或是深山里猎得的异兽血肉这些东西,於寻常人是猎奇,於某些需要『打熬筋骨』的人而言,却是可遇不可求的滋补之物。”
荒牧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眸中精光內蕴。
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他正急需此类资源来夯实根基,强健体魄,这泗水庙会,来得正是时候。
看来,他须在一两日內动身赶往泗水县,淘一淘庙会集市。
瞟了一眼有些翻起鱼肚白的天色。
荒牧打了个酒足饭饱的嗝儿,拍了拍微胀的肚皮,晃晃悠悠起身,向周员外、里正等人拱手告辞。
听闻他要离开,里正与一眾乡绅自是竭力挽留,言辞恳切。
周员外倒是颇懂人情世故,当即表示要赠他一匹府中豢养的良驹,以壮行色。
不料,一旁的张拙却大手一摆,粗声打断:“周员外的好意心领了!我那匹黑鬃烈马,乃是西域良种,脚力耐力绝非寻常马匹可比,正配荒牧兄弟!”
他转向荒牧,虬髯阔脸上神情罕见地认真,“你救我一命,张某无以为报,这马你骑走!萍水相逢,就此別过,保重!”
言语直率,却透著一股江湖儿女的赤诚。
荒牧朝张拙淡淡一笑。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带著沁人的凉意笼罩著周宅门前。
眾人立於石阶相送,只见荒牧利落地翻身上马。
那黑鬃骏马昂首嘶鸣,神骏非凡。
只见荒牧於马背上隨意地朝后方摆了摆手,玄色袍袖在晨风中猎猎一振,便再无留恋,策马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啼嗒”声响,打破黎明的寂静。
荒牧迎著微凉的晨风,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玄袍。
行至出入小镇的官道岔口,他却猛地一勒韁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停住。
荒牧自怀中取出那方古朴砚台,置於掌心,神色是少有的郑重。
“汪老,”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再问您最后一遍。是否愿意隨我离开这小镇,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去闹腾一番?”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而尊重:“无论您作何选择,我都理解。若您仍愿留在这小院之中,蒔弄草,安度余生,我亦绝无二话。”
他尊重任何人的选择。
如果汪老不愿意,还是只想留在他那小院里浇除草,苟延残喘糜烂余生,荒牧也尊重他的决定。
短暂的沉默,只有晨风拂过野草的细微声响。
约莫三息之后,砚台里才传来汪老那特有的、带著几分慵懒与傲娇的嗓音: “哼,老夫来时便说过了这得看你小子在户棚区里的表现。”
答案,已不言而喻。
“哈哈哈哈哈!”荒牧闻言,放声长笑,豪迈之气衝散了清晨的薄雾。
他不再多言,手中韁绳一抖,调转马头,朝著泗水县的方向,纵马疾驰!
骏马四蹄翻腾,捲起一路烟尘,將身后那渐行渐远的小镇轮廓彻底掩去。
马蹄声疾,如同擂响的战鼓,为他这段小镇生涯画上了一个乾脆利落的句点,也为他波澜壮阔的前路,奏响了激昂的序曲。
晨光熹微。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一层薄如轻纱的晓雾尚未完全散去,縈绕在官道两旁挺拔的古槐枝椏间。
官道上,路面还浸润著夜露的湿气。
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衝破薄雾,四蹄翻腾,长鬃飞扬,在身后捲起厚厚的尘土。
马背上的青年一身沾染风尘的深色劲装,身体压得极低,几乎与马颈贴合。
“你现在的首要目的,是弄清楚青鱂鱼那功法的弊端,不然类似昨晚那元气突然枯竭的情况还会发生。”汪老的声音从怀中的砚台里传来,再次提醒荒牧。
既然答应了陪这小子上路,汪老就如赌徒梭哈般,已经把他苟延残喘的余生压在了荒牧身上。
马背顛簸不已,荒牧握紧韁绳凝视著尘土飞扬的前路,回道:“我知道。青鱂鱼所携功法有巨大缺陷,这是夫子刻意交代过的。我一直都记在心里呢。”
汪老:“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荒牧心里早有规划:“要想知晓我修习的这功法有何缺陷,那就去青鱂鱼的来源——南陀寺,去问一问寺里的高僧,便可揭晓这功法的弊端所在。”
汪老微微点头,隨后又皱眉道:“南陀寺位於兰华县,那你去泗水县作甚?”
荒牧淡淡一笑:“自然是为了路碟,若循规蹈矩地办理进入兰华县的路碟,那估计十天半个月路碟也拿不下来”
“但如果跟著鏢局队伍进入兰华县,那就方便多了。”
大胤统治者虽然有怪力乱神的手段,但农事生產是每一个帝国的根基,所以为了防止人口流动导致落下生產,大胤为百姓设下了路碟这一硬性要求。
汪老哦了一声:“你认识泗水县某个鏢局的人?”
荒牧頷首,並且补充道:“这几日泗水县有庙会进行,集市大开,正好我得买些打熬体质的食脯或药材补一补。”
隨著日头渐烈。
泗水县阁楼林立的轮廓,逐渐从官道尽头探出,喧闹的人声隱隱袭来。
荒牧勒住马韁,减缓了速度,慢悠悠地穿过了城楼。
虽说青石镇隶属泗水县八镇之一,但原身还从未来过县城一次。
隨著通过荫凉的城门,县城主街的景象映入眼帘。
两侧店铺旌旗招展,什么“张记茶楼”、“李记布庄”、“王记铁铺”的招牌在阳光下分外醒目。
茶楼里坐满了歇脚的旅人和清閒的茶客。
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正值庙会,只见街面摩肩接踵,人流如织。
“去左手边那摊位瞧瞧。”汪老的声音忽然在心底响起,似乎还夹杂著一种嗅到宝贝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