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拙继续拱火。
只见他伸出一根手指,当即一簇火苗从指间冒出。
这火苗离李促和刘顺的衣襟不过半尺,那温暖甚至带著一丝灼烫的光线,並非善意地照亮前路,而是如同一面残酷的“照妖镜”,直直地映照向他们周身!
“吶!瞪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瞧瞧!”
张拙的声音带著一种戏謔的残酷,“这可不是我嚇唬你们,沾了这玩意儿,半个时辰內必死无疑!阎王爷的催命符都没这么准!”
李促和刘顺被那近在咫尺的火光与话语中的寒意所慑,下意识地慌忙低头——
下一秒,两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借著这诡异的火光,他们清晰地看到,自己破旧的衣衫上,正源源不断地蒸腾起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
李促下意识地用手疯狂扑打自己的胳膊和胸口,然而这黑气並非沾染的尘土,而是真真切切地从他们皮肉之下、骨血之中渗透出来。
怎么扑也扑不完。
黑气,已经浓郁到肉眼可见,如同缠绕在他们身上的不祥枷锁,宣告著死期將至。
荒牧冷眼旁观。
李促脸上尚在犹豫与屈辱间拉扯,那刘顺却已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尘土微扬。
然而,不等他们口中挤出半句懺悔或乞怜,一阵极不协调的“嚓…嚓…嚓…”声响起。
这声音突兀地刺破了户棚区死一般的寂静,从不远处的黑暗中瀰漫过来。
原本一脸淡漠的荒牧,神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抬手制止了眼前的一切,压低声音喝道:“嘘——!听!那是什么声音?”
张拙正玩味地看著下跪的刘顺,兴致被打断,颇有些不以为然,隨口嗤道:“这不就是寻常锄头刨地的声响么?乡下地方,有什么好大惊小”
然而,“怪”字还未出口,他自己的话音却先卡在了喉咙里。
一股寒意陡然沿著脊椎窜了上来!
三更半夜,星月无光,这本该是万籟俱寂的时辰!
更何况,这是早已被封锁、居民死绝的户棚区,早已是一片生人勿近的鬼域!
哪里来的“人”,会在这种地方锄地?
荒牧眸光骤然缩紧,锐利如刀,穿透前方的黑暗:“不对劲…这场『除祟』,居然还有漏网之鱼!隨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朝著声音来源疾步而去。
张拙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玩闹之心,面色一肃,毫不犹豫地紧跟而上。
李促与刘顺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只得咬紧牙关,连滚爬爬地追隨著那一点摇曳的火光,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嚓!嚓!嚓!”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於,在火光照亮的边缘,他看到了——
一个身形佝僂、穿著破烂佃农短褂的老汉轮廓,正背对著他们,在一片乾裂的荒地上,一下,又一下,机械而执拗地抡著一把破旧的锄头。
“此处距离母祟被遏制的那块旱地不远。”汪老的声音突然在心底提醒。
“小心点,这是一只脱离了母祟掌控的子祟,看它样子,原本应该是想找机会吞了被困在水田幻境里的虚弱母祟,壮大自身。”
“哦,祟也会內斗,甚至叛逆?”
汪老笑了笑:“不过不用太紧张,它比那晚上晒衣服的子祟强不了多少,都是还处於模仿人类行为的阶段。”
荒牧微微点头。
“看出来了,它灵智远远不如母祟那般狡诈,不然又怎会半夜锄地,出现如此严重的细节紕漏。”
荒牧掏出砚台,就欲速战速决。
正要调动元气时,只觉胸口传来一阵绞痛。片刻后绞痛化开,转为钝痛传遍全身。
注意到荒牧忽然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撑著地面,半跪下来。汪老顿时大惊。
“你怎么了?” 荒牧额头密布一层的汗珠,显然吃痛无比:“好像是今晚运功过度,透支了元气吧”
今晚確实消耗巨大!
荒牧只觉有种元气枯竭的感觉。
“不可能!”然而,汪老直接斩钉截铁的一口否定,“就算元气消耗过度,也绝不可能出现身体上的阵痛”
汪老沉吟数息,一针见血道:“看来你夫子的临终交代不非空穴来风!青鱂鱼上的功法,確实存在一个可能要命的缺陷!”
荒牧恍然。
此刻这滋味著实难受。
看来今日之后,他首要目的就得著手解决『漱阳经』此功法的弊端,肃清隱患。
荒牧突发的异常,自然惊动了正在机械般模仿人类锄地的子祟。
它那颗头颅,以一种极其僵硬、完全违背生灵常理的姿態,一格一格地缓缓转向身后。
没有瞳孔的眼眶深处,是两团浑浊的黑暗,它“望”著半蹲於旱地之中、气息尚未平復的荒牧,竟未流露出攻击的意图,反而作势欲向更深沉的黑暗遁去。
“它要逃?”
“不能让它逃了,否则再难將它揪出来!”荒牧勉力站直身子。
驀地,只觉背脊一片灼热,一道火柱从身后射出,在漆黑的夜色中划出一道明黄光芒。
紧接著张拙笑声传来:“少侠,你好像很累,先歇息著吧,它交给我就好!”
火柱如一条火蟒,缠住了正要逃走的子祟,发出嗤嗤声响。
张拙与子祟陷入僵持。
荒牧看在眼里,张拙没有自己那克制祟的功法,恐怕奈何不了它,能咬牙僵持住便是不易。
而且那祟手中的锄头很不一般,每一次舞动之下,居然能扑灭张拙的火蟒。
锄头在祟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
“少侠,要不你还是出手吧,老哥我好像快撑不住了!”张拙满头大汉。
荒牧抿了抿嘴,当即一砚台掷出。
这次他已经没有元气繚绕上面,只得全凭力气掷出。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砚台刚好命中锄头,锄头从子祟手中瞬间脱手。
然而子祟似乎非常在乎它那把锈跡斑斑的锄头,刚一失去,它便开始暴动不已,与它纠缠著的张拙顿时吃力万分。
荒牧自然也看出了这把锄头的端倪,立马拖著身子,步履阑珊地走到锄头旁,捡起锄头紧紧地握在自己手里。
霎时间,子祟体內黑气再次爆涌,仿佛在怨恨荒牧摸了只属於它的宝贝。
荒牧眼皮一跳,这把锈跡斑斑的锄头似乎也在不断往外渗著浓浓黑气。
显然,锄头在和子祟共鸣!
忽地,只见锄头里猛然钻出一只漆黑腐臭的胳膊,一把掐住了荒牧脖子。
荒牧当即丟掉锄头。
但那只诡异的胳膊却和锄头悄然断开,依旧死死掐著荒牧脖子,势必要將他掐死为止。
张拙那边也已强弩之末。
形势急转直下。
汪老又预判错了,能强行叛出母祟的子祟,可不是省油的灯
现场只剩刘顺一脸茫然,但他注意到垂死挣扎的荒牧与张拙后,却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不是说我活不过半个时辰么?那好,咱们一起死吧!”刘顺咬牙切齿道。
说著,刘顺就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锄头,向那个被火蟒缠住的子祟走去。
“不要啊!千万不能把锄头还给他!”张拙吼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