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腿的小二丟下书信,便不耐烦地匆匆离去。
荒牧重新將蛛网繚绕的大门合上。
在得到汪老確认,书信上並没有沾染黑气后,荒牧才放下谨慎,拆开了书信。
夫子那熟悉的字跡,再次映入眼帘。
——青鱂送法,利弊相依。望今日酉时,到学堂后山一敘。
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猜疑。
徐夫子果然不简单!
不仅知晓自己住在汪宅,还知晓青鱂鱼的秘密。
这还是那个为鼓励小镇学风,倒送束脩的夫子吗?
夫子是宣景三十六年的秀才,大胤秀才征免田税,夫子心善,故而有小镇许多百姓为了免去田税,將自己名下的田產掛在夫子名下。
当然,大多数人会把每一季收成中的一成分给夫子作为答谢,刨去夫子与师娘两人的口粮,余下的米粮也是夫子有能力倒送束脩的原因。
夫子在荒牧心中的形象,原本是个热心肠的老者,是位高尚温润的老儒。
而此刻,种种跡象都在表明,夫子的背后藏著一片深邃的黑暗。
见荒牧看完书信后就愁眉不展,一直愣在原地,这惹得汪老走上前询问其原因。
荒牧轻嘆一口气。
隨后將徐夫子的书信递给汪老,顺带简明扼要地坦白,关於徐夫子与师娘中了祟的来龙去脉。
汪老瞟了一眼书信,皱眉道:“中了祟还能存活,你这夫子倒是挺有本事的。”
“换老夫沾了那东西,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荒牧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夫子在信中刻意点明青鱂送法,很显然,这其中一定藏著更大的祸端。
荒牧作为当事人,他觉得是有必要赴约,去弄个清楚。
当然,他希望夫子还是那个夫子。
汪老想了想:“无妨,老夫陪你去一趟便是。”
他拍拍荒牧肩膀:“去烧午饭吧,不先填饱肚子,你体內的元气会更加溢散。酉时就快到了,等你吃完饭,我们便去会一会你那个夫子。”
荒牧沉默著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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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约在身,但对於午饭,荒牧没有像以往一样隨便垫一垫肚子,马虎了事。
他这一顿足足吃了三斤臊子肉。
豚猪儘管没有兽肉那般滋养气血,但仅是稀薄,並非没有。
晋升一转后,荒牧胃口大增,足足吃了三斤才堪堪有饱腹感。
胜在量多,无论能滋养多少气血,总归聊胜於无。
如果是走武夫的路子,说不定还得再吃几斤。
作为炼气士的路子,养气血这回事,按理说不应该放在重心,他应该將重心放在提升灵魂境界。
可惜他没钱。
对於他来说,现在提升身体素质比提升灵魂境界,更加紧要。
当然,打熬体魄需要循序渐进。
听说有的大补之物,吃完就流鼻血,反倒是身体吸收不了,据说还会亏损气血。
因此,一些大门大户,都会搭配上中性药材一起熬製,儘管削弱了功效,但能避免损伤身体。
毕竟大门大户可不怕砸钱。
说归说,但荒牧內心深处,还是想一口吃一个大胖子。
荒牧心底呵呵一笑:“如果富贵有罪,就请让我十恶不赦吧。
想到这里,荒牧觉得这趟出门,急需有必要找机会捞笔银子充一充自己的钱袋。
不再神游天外,荒牧算了算时间,是该出门了。
学堂后山距离汪宅,倒是有好一段的脚程。
荒牧和汪老並排走在街上。
申时,烈阳打在街边建筑上,直射出一道道高矮不一的影子。
望了一眼地上没有影子的汪老,荒牧忍不住提醒:“汪老你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会不会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
汪老瞥了荒牧一眼,隨后在其惊愕的目光中,径直从迎面而来的一个路人身上穿了过去。
荒牧这才发现,一路上过往的行人,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身旁的中年人。
汪老笑笑。
隨著太阳下移,两人来到了学堂外面。
荒牧望著眼前熟悉的学堂,此刻却是门户紧闭。
这座开办了十余载的学堂,承载著夫子对莘莘学子劝学的希冀,亦承载著他对小镇的热爱。 学堂才停办数日,荒牧便感觉这座学堂老旧了一大截。
或许如那句俗话说的,房子要是没人住,它就会老得很快。
荒牧两人绕过学堂,来到其后方的山道口。
不到四尺宽的青石梯,一节节蜿蜒延申至山腰。而到了后半段,便没有了青石铺就,只剩下踩踏出的一节节夯实土梯。
又走了许久,荒牧的鞋沿上沾满泥土。终於,来到了这座小山的平顶坡。
一阵山风顿时袭来,平顶边缘的白杨树沙沙作响。
荒牧任凭山风吹拂著发梢,他的目光紧紧落在眼前那道熟悉的背影上。
夫子的身形还一如既往的佝僂。
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徐夫子转过身来,笑容和煦但却声音低靡:“来啦。”
夫子笑容还是那么慈和。
荒牧却保持著戒心。
他注意到夫子身旁立著一座的土丘,在它前方,佇著一块简陋石碑。
荒牧走近了些,看清了其上正刻著师娘的名讳。
夫子见状,对著坟丘平静地轻笑道:“小牧来看你了。”
这时,汪老的提醒声在荒牧耳畔响起。
“不要再上前靠近了,他此刻浑身沾满浓郁的黑气,以防不备”
闻言,荒牧顿住了脚步,和夫子保持著一段距离。
只见夫子侧过眸光,扫了一眼荒牧身旁的汪老:“小牧,这位老先生是你朋友?”
荒牧一怔,而后和汪老对视了一眼。
汪老面无表情:“他能看到我,没什么稀奇的。”
两位老人都眯著眼打量著对方,似在针锋相对。
片刻后,徐夫子依旧温和:“他说的没错,我现在绝不能与任何人接触,就保持著这个距离吧。”
荒牧心里有点复杂。
他打破僵硬的气氛,率先直入主题:“夫子,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他故意没有主动提起青鱂鱼。
徐夫子看了一眼青年:“我找你来,只为两件事。一件是想求你,一件是想提醒你。”
“你先想听哪一件?”
荒牧微微皱眉:“夫子想要我做什么?”
徐夫子坦言直述:“小镇如今遭遇祟乱,特別是户棚区,已经有数十户佃农死去,尸殍堆积如山,而且还在往周边不断肆虐”
“如若照此传播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小镇民户无人倖免”
“我希望你能出手除祟!”
那日佃农小孩突然猝死,他便猜测到了祟的源头,极有可能在棚户区。
居然如此严重了么?
难怪今日街上行人稀疏,偶尔来往者都是行色匆匆,原来都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荒牧思忖片刻后,摇摇头:“夫子如何確信我就能除祟?更何况,这类忧国忧民的事我可不喜欢干。”
他身为一个异乡客,哪有那么强的归属感。
独善其身最好不过。
然而,夫子似是早就意料到荒牧会拒绝,只见其面上的期望不减。
徐夫子直视著荒牧,一字一句道:“因为你练了青鱂上的功法,那功法刚好克制祟。”
“因为青鱂鱼本是老朽求来的,遭贼人劫鏢后,阴差阳错才落到了你手中。”
夫子的两个『因为』,让荒牧霎时无言以对,犹如舌头在打结。
难怪夫子知晓青鱂送法这一回事
原来青鱂鱼的收件人居然是夫子!
这让偷练了青鱂鱼功法的荒牧,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荒牧沉默了许久,夫子面色如常在一旁静静等待他的答覆,汪老则在一旁若有所思。
面对眼前这位身形佝僂的师长,荒牧生不出任何强盗般的狡辩。
承了別人的力量,確实该出一份力。
可是那祟杀了这么多人,说不定此时已经孕育得非常恐怖,此去必然危险重重。
荒牧纠结不已,这可是一个豁出性命的决定吶!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
胸口上的欲兽图纹出现了反应。
毫无疑问。
这表明,『除祟』这件事在荒牧心里已经形成了一道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