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沉入西山,喧闹了一整天的王家大院,终于死寂下来。
院子中央那座萝卜小山,凭空消失了。
李红梅和赵春花瘫在小凳上,像两滩被抽了骨头的烂泥。
两人的手都泡得发白,又红又肿,连抬一下都费劲。
李红梅那根受了伤的手指,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一道尖锐的刺痛,直往骨头缝里钻。
王建军则靠着冰凉的石磨,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是拉着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拆开又胡乱装了回去。
钱秀莲拿着她那本决定一家人生杀大权的小本子,施施然走了过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判。
“王建军,超额完成挑水任务五缸,磨辣椒面十斤,总计工分十五分。”
“李红梅,超额完成切萝卜任务七十斤,总计工分七分。”
“赵春花”
钱秀莲的声音拖长了调子。
赵春花的心脏骤然悬停,死死地卡在喉咙口。
“超额完成切萝卜任务八十斤,总计工分八分。”
“今天,工分最高,赵春花。”
赵春花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天灵盖!
赢了!
她竟然赢了李红梅!
那个油光锃亮的鸡腿,是她的了!
浑身的酸痛仿佛瞬间消失,她扬起下巴,一个胜利者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了李红梅身上。
李红梅的脸皮猛地一抽,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死死地盯着赵春花那张掩饰不住得意的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就差十斤!
都怪那挨千刀的一刀!
若不是伤了手,她怎么可能输给这个贱人!
晚饭桌上,钱秀莲果然亲手端来一碗炒肉,稳稳当当放在了赵春花的面前。
那股霸道的肉香,像长了钩子,挠得人心痒难耐。
赵春花在两道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夹起猪肉,示威般地狠狠吃下一大口。
满嘴油香。
太值了!
今天流的每一滴汗,都值了!
李红梅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胸口堵得发慌,夹起一筷子米饭,当成赵春花的肉在嘴里疯狂撕咬。
王建军埋头扒饭,把米粒咬得咯吱作响。
明天,他必须把第一挣回来!
一顿饭,吃得杀气腾腾。
钱秀莲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很好。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饭后,钱秀莲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三人耳边炸开。
“明天起,天亮前必须起来干活。谁起得最晚,扣一分。”
哀嚎声还没出口,钱秀莲的下一句话就堵了上来。
“明晚工分最高的,奖励两个鸡蛋。”
三人的哀嚎,瞬间变成了粗重的呼吸。
眼睛里,重新燃起了血红的火光。
这个家,再也不是家了。
它成了一个磨盘,一个修罗场,用所有人的血汗和嫉妒,浇灌着钱秀莲一个人的野心。
日子,就在这种不见天日的疯狂里,一天天碾过。
王家大院,彻底沦为一个没有感情的萝卜干加工作坊。
鸡叫头遍,三人就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从床上弹射而起,冲向院子,抢占最顺手的工具,多争取一分一秒。
今天的奖励是一块肥肉,明天是一毛钱,后天甚至是一块崭新的香皂。
钱秀莲就像个最高明的耍猴人,手里的鞭子和糖换着花样来,把他们三个彻底变成了只知埋头干活的牲口。
妯娌之间,白天比刀快,晚上回屋就跟男人哭诉对方今天又怎么偷奸耍滑。
王建国和王建军两个大男人,也被卷了进来,嘴上不说,心里那杆秤却时刻都在衡量。
整个王家,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气氛笼罩。
作坊的产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
院子里一排排晾晒的萝卜干,像列队的兵马,无边无际。
钱多多来拉第一批二十斤货时,看到这阵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哪里是小作坊?
这他娘的是个军工厂!
生意越红火,村里的风言风语就越难听。
“钱秀莲克子”的说法,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全村。
“自从王建民没了,王家就跟中了邪一样!”
“可不是,听说那老虔婆立了规矩,干不完活不给饭吃,这是要把一家人往死里逼啊!”
“我看下一个就轮到老二王建军了!瞧瞧他那脸,黄得跟土一样,没几天活头了!”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赵春花和李红梅的心里。
赵春花怕了,晚上抱着王建军哭。
“建军,我心里发慌村里人都说妈克人,你看看你都瘦脱相了,万一万一你真出点事,我可咋办啊!”
王建军被哭得心烦意乱,嘴上却只能呵斥:“别听那些长舌妇放屁!妈是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可他自己躺在床上,累得连腿肚子都在抽筋时,也忍不住想。
下一个,会不会真的是自己?
而这些流言,对李红梅来说,却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对!
就是这个老不死的克星!
她要把他们一个个都克死,好独吞家产!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就疯狂滋长。
她干活时,眼神不再只有争强好胜,更多了阴沉的算计。
她要破了这个局。
硬碰硬,她不敢。
那就只能来阴的。
这天,李红梅去茅房,路过堆放成品的西厢房。
一股浓郁的酱辣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勾住了她的脚。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脚步不受控制地就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一排半人高的大缸码得整整齐齐,里面装满了即将变成钱的萝卜干。
这是他们一家人拿命换来的钱!
可到头来,这些钱都会进那个老不死的口袋!
凭什么?!
一个疯狂且恶毒的念头,如毒草般破土而出。
如果这些萝卜干出了问题呢?
比如,味道不对了,或者,让人吃坏了肚子?
国营饭店一生气,生意就黄了。
看那老太婆还拿什么作威作福!
李红梅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心脏狂跳,可那念头像藤蔓,越收越紧。
她环顾四周,院里静悄悄的。
她的视线,定格在墙角一个敞口的麻袋上。
那是腌制用的大粒粗盐。
盐放多了,会咸到发苦,根本无法入口。
李红梅的心跳声,在寂静的仓库里,响得像打鼓。
她走到一口已经封好的大缸前,缸上贴着红纸,写着“明日交货”。
就是它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终于,眼底的犹豫被一抹狠色取代。
她颤抖着手,悄悄抓起一大把粗盐。
只要把盐撒进去,再把盖子盖好,谁也发现不了。
等钱多多把货拉走,等饭店的厨子把菜做出来
到那时,看那个老太婆的脸往哪儿搁!
李红梅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快意。
她举起手,对准了缸口。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缸沿的瞬间——
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她身后炸响。
“李红梅,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