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但他心里,那笔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一个月一百斤,一斤一毛九,就是十九块钱。
一年下来,单是国营饭店这一个单子,稳稳进账二百二十八块!
这还不算赶集零卖的,更不算以后可能增加的订单。
这萝卜干,哪里是萝卜干?
这分明是个能下金蛋的金疙瘩!
他妈说年底分红,这话,他信。
因为只有画出这样一张大饼,才能让所有人都豁出命去干活。
他要做的,就是比李红梅、比赵春花,比所有人都更老实,干更多的活。
只要最后能拿到钱,现在受这点窝囊气,算个屁!
钱秀莲的目光从三个各怀鬼胎的家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边勾起一抹冷峭。
威胁?恐惧?
那玩意儿只能管一时。
想让驴子不知疲倦地拉磨,就得在它眼前,永远吊着一根看得见却吃不着的胡萝卜。
那十块钱,就是她扔下的第一根胡萝卜。
它成功激起了他们骨子里最原始的贪婪。
而她要的,就是这份贪婪。
她要将这份贪婪拧成麻绳,把这一家子牛马,全都死死拴在自己的磨盘上,为她一个人转!
“行了,别跟木头桩子一样杵在这儿。”
钱秀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萝卜自己会长腿跑到缸里去?产量翻一倍,我跟你们说笑话呢?”
三人浑身一个激灵,再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埋头干活。
院子里,“笃笃笃”的切菜声再次响起,只是那力道,似乎比之前更重,更狠。
刀刃剁在砧板上,与其说是在切萝卜,不如说是在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怨气。
夜里,李红梅和赵春花躺在各自的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赵春花也在跟王建军嘀咕。
“建军,你说妈也太狠心了。那钱,好歹让我们过过手也好啊,就这么全拿走了。”她委屈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王建军在黑暗里睁着眼,没出声。
“还有大嫂,她憋着劲儿就想年底多分点!建军,我们可不能让她比下去了!”
王建军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他知道,这个家,新一轮的“战争”,已经悄无声息地打响了。
发动这场战争的,正是他的亲妈。
她只用了一纸合同,十块钱,就把他们所有人都变成了互相撕咬、互相竞争的牛马。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王家大院的灯就“啪”地亮了。
钱秀莲压根没给任何人赖床的机会,挨个房间“砰砰”拍门。
“都给我滚起来!太阳晒到屁股了还睡!”
她的声音,像是催命的号角。
李红梅和赵春花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一出门,就看见钱秀莲已经精神抖擞地立在院中。
院子中央,堆着一座小山。
一座青萝卜堆成的小山。
那是钱秀莲昨天下午就让王建军从地里一车车拉回来的。
“今天,你们两个的任务,”钱秀莲手里的竹竿,直直指向那堆萝卜,“把这些,全部切成片。”
李红梅和赵春花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这得切到猴年马月去?两只手不得直接废掉?
“妈这也太多了”赵春花小声抗议,眼眶一红,又摆出了那副惯用的可怜相。
“多?”
钱秀莲冷笑。
“嫌多可以不干。不干,就没饭吃,年底也别想分到一个子儿。”
“分钱”两个字,像一道魔咒,赵春花瞬间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这个家,实行计件制。”钱秀…莲石破天惊地宣布。
“计件制?”王建军也从屋里出来了,满脸困惑。
“对,计件制。”
钱秀莲的目光如刀,刮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三个,每人每天,都有基础任务量。”
她用竹竿点了点李红梅和赵春花:“你们俩,每人每天,必须清洗并切好五十斤萝卜。”
竹竿又转向王建军:“你,每天负责挑满十缸水,再磨好二十斤辣椒面。”
“完成了基础任务,才能吃上三顿干饭。”
钱秀莲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要是完不成,那就对不起了,谁没完成,谁就滚去喝稀的。”
“连续三天完不成,稀的都没得喝!”
这话一出,三个人脸色“唰”地全白了。
太狠了!
这简直是不把他们当人,是把他们当牲口使唤!
“妈,这不公平!”李红梅第一个跳了起来,“我和春花切萝卜,又累又伤手,建军挑水磨辣椒,哪有我们累!”
她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试图挑起内讧。
赵春花立刻在旁边点头如捣蒜,满脸都是委屈。
王建军皱着眉,没吭声。
钱秀莲瞥了李红梅一眼,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觉得不公平?行啊。”
她慢悠悠地开口。
“那你们换换,你去挑水磨辣椒,让建军过来切萝卜。”
李红梅瞬间噎住。
让她去挑那几百斤重的水?去推那死沉死沉的石磨?
她才不干!
那活儿比切萝卜累多了!
“怎么?不换了?”钱秀莲看着她涨红的脸,嘴角挂着冷笑,“既然不换,就少给我放屁!我定的规矩,就是规矩!你们只管照做!”
“这,还只是基础任务。”
钱秀莲话锋一转,抛出了更重磅的炸弹。
“在完成基础任务之后,你们可以超额完成。每多切十斤萝卜,或者多挑一缸水,多磨五斤辣椒,我都会给你们记上工分。”
“工分?”三人异口同声。
“对,工分。”
钱秀莲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本,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谁干了多少,干了什么,我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这个本子,就是年底分红的唯一依据!”
“谁的工分多,谁分的钱就最多!”
“谁要是只满足基础任务,那就只能拿个最少的,喝点汤。”
“要是谁连基础任务都完不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砸在他们心口的重锤。
“一分钱都别想!”
计件制,工分制。
简单,粗暴,却直击灵魂。
她把每个人都变成了独立的“打工人”,想多挣,就得多干。
想偷懒,那就等着饿死。
她还刻意在任务量上制造了微妙的不平衡,让李红梅和赵春花之间,王建军和她们之间,都埋下了一根互相竞争、互相猜忌的刺。
她就是要他们互相攀比,互相监督,谁也不敢松一口气!
李红梅和赵春花猛地对视,眼神瞬间撞在一起,迸出无声的火花。
凭什么她能比我多挣?
不行,我今天必须比她干得更多!
王建军也暗暗攥紧了拳头。
不就是干活吗?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被两个女人比下去?笑话!
钱秀莲看着他们三个那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把对方踩下去的样子,心里冷笑。
一群蠢货。
被她卖了,还兴奋地帮她数钱。
“行了,规矩都说明白了。”
“现在,开工!”
钱秀莲一声令下,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李红梅和赵春花一人抢了一个大盆,疯了似的开始洗萝卜,然后一屁股坐到小板凳上,拿起菜刀,“笃笃笃”的声音快得连成了一片。
两人挨得极近,却谁也不理谁,只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瞟着对方盆里的进度,手里的刀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王建军更是二话不说,抄起扁担和水桶,脚下生风地冲向井边。
他要把那十缸水用最快的速度挑满,然后去抢占那个石磨!
死气沉沉的王家大院,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劳动热情。
钱秀莲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工厂化管理”,成了。
她再也不需要用竹竿去监督,因为她已经在他们心里,各自放上了一根更厉害的鞭子。
那根鞭子,叫“钱”。
为了钱,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逼疯。
钱秀莲搬了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中央,像个坐拥江山的女王。
她翻开小本本,拿起笔,开始记录今天这场好戏。